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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吧 > 极雪围城:世界静默之日 > 什么是“文明”?

什么是“文明”?(1/1)

    次日清晨,天色还未大亮。

    陈默正沉浸在连日疲惫后难得的一场深睡中,梦里没有疤脸的血、没有堆积如山的报告、没有孙振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梦里只有瑶瑶坐在他膝盖上,用积木搭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默哥,默哥。”

    猴子的声音像根细针,从梦境边缘一点点扎进来。

    陈默睁开眼。

    天花板还是那道熟悉的水渍,形状像只趴着的癞蛤蟆。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阴天。

    “几点了?”

    “六点半。”猴子站在床边,搓着手,脸上带着一种“抓到大鱼”的兴奋,“孙德利,昨晚摸到他窝点了。现在人在东区废品站后面那间空仓库里,绑得结结实实。老胡审了他半宿,这老小子嘴挺硬,光哼哼,啥都不肯说。”

    陈默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先揍一顿?”猴子跃跃欲试,“这种黑市掮客我见多了,皮肉不疼不老实。卸他根手指,保管天亮前把他妈藏哪儿都交代清楚。”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猴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声音渐渐低下去。

    “咋……咋了默哥?”

    陈默叹了口气。

    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我带出来的兄弟怎么还是这德行”的无奈。

    “猴子,”他说,“咱们现在是什么人?”

    猴子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辅警制服,外面套着从分局领的旧棉大衣,腰间别着那支从疤脸手里缴来的老五四,枪套是新配的,皮面还没盘出包浆。

    “警察?”他试探着答。

    “警察。”陈默点头,又指了指自己,“所长。”

    他把“所长”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咱们现在是文明人,懂吗?”他的语气不像训斥,更像教小孩识字,“文明人办事,讲究的是程序、是合作、是长期共赢。孙德利是什么人?是疤脸合作的黑市药品中间商。在这个时节,他仍然有稳定的货源,有成熟的渠道,有咱们急需的药品供应链。这种人,你卸他一根手指?”

    猴子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把人揍坏了,往后谁给咱们供货?”陈默的语气依旧平和,但字字都在点子上,“就算他迫于压力暂时答应了,回头往药里掺点过期的、换点假的,咱们的人吃出问题,你负责?”

    猴子挠挠后脑勺,那层短短的发茬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我没想那么远。”他讪讪地,“那咋办?放了他?”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从门后取下大衣披上,走到窗前。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他用掌心贴上去,融出一小片清晰的视野。

    派出所后院,两个值夜班的兄弟正在清理积雪,铁锹刮过水泥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放是不能马上放的。”他说,“人都绑了,半天工夫就放回去,显得咱们做事没谱。再者,你让他怎么想?睡一觉起来,啥事没有,我们请他来旅游的?”

    猴子听得认真,频频点头。

    “那……”

    “晾着。”陈默转过身,“晾他两天。别打,别骂,水饭正常给,别让他冻着,也别让他太舒服。你就跟他说,我们老大这两天忙,忙完了亲自来跟他谈。”

    他顿了顿。

    “让他猜。猜咱们想干什么,猜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猜这趟到底是祸是福。黑市掮客最怕的不是死,是未知。你把他晾明白了,过两天我来谈,不用动刑,他自己就会把底牌一张一张往外摊。”

    猴子琢磨了几秒钟,眼睛渐渐亮了。

    “懂了。这就跟炖肉似的,先大火烧开,再小火慢煨,等他自己烂乎了,筷子一夹就散。”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忍住,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差不多就这意思。”

    猴子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要走。

    “等等。”陈默叫住他。

    猴子回头。

    陈默从抽屉里摸出两包没开封的烟——还是疤脸那箱子“见面礼”里的存货——扔给他。

    “给孙德利送去一包,再送条棉被,仓库那边后半夜冷。”

    猴子接过烟,脸上露出一种“默哥你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了然表情,点点头,快步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他这些时日握枪太久磨下的!

    文明人。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文明人杀人,用的是程序、是报告、是那三行填在案件性质栏里的工整楷体。疤脸死了,没有人会追究陈默什么,因为陈默穿着这身皮,因为他在开枪前等了足够久,因为他让老胡写下的每一份供述都有签字画押。

    这就是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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