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汉江早早结了冰,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残雪和枯叶。
这座曾经的朝鲜王都,如今成了倭军的大本营,也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王宫景福宫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外面的天气。
寝殿里,炭火烧得很旺,但躺在榻上的那个人,依然在瑟瑟发抖。
丰臣秀吉。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日本关白,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他已经病了两个月,从最初的发烧咳嗽,到后来的咯血、水肿,现在连说话都困难了。
榻前跪着寥寥数人,是征朝计划仅存的大臣和将领,征朝一年多,丰臣秀吉麾下数名大臣和重要将领死的差不多了,就连坐镇长崎的石田三成都死了。
“太阁...太阁...”宇喜多秀家轻声呼唤。
丰臣秀吉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浑浊。
他看着眼前这些人,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嘶哑的气声。
“水...”旁边的侍从连忙端来温水,用勺子一点点喂进去。
喝了几口水,丰臣秀吉似乎恢复了些精神。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墙上的地图。 那是朝鲜全图,上面插满了代表日军据点的小旗。
宇喜多秀家会意,凑到榻前:“太阁,战事...还算顺利。加藤将军已经撤回汉城,虽然损失不小,但主力尚在。忠州防线也很稳固...”
他说得委婉,但谁都知道实情。这场战争,已经打不下去了。
去年初,二十万日军渡过对马海峡,势如破竹,两个月就攻陷汉城,三个月占领平壤。
那时候,丰臣秀吉意气风发,甚至开始计划渡江攻打明朝。
但一切都从李如松的援军到来开始改变。
开城之战,大军惨败;之后数战,虽然也重创明军,但日军也损失惨重;之后就是漫长的拉锯战。
最致命的是海上。
明朝水师和那伙海盗切断了釜山到汉城的补给线,日军只能靠陆路从朝鲜南部运粮。
但朝鲜百姓早就被榨干了,沿途又不断遭到朝鲜义军袭扰。到今年秋天,日军已经开始杀马充饥。
“小早川...小早川...”丰臣秀吉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众人面面相觑。
小早川隆景和他的第六军,已经在咸镜道失踪三个月了。
最后一次收到消息,是他们攻占了镜城,然后...就再没音讯。
派去的探子回报,镜城已经易手,城墙上挂着日军的首级,小早川隆景生死不明。
“小早川将军...还在咸镜道作战。”宇喜多秀家硬着头皮说,“可能...可能是道路被雪封了,消息传不出来。”
丰臣秀吉盯着他,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那是一种将死之人回光返照的锐利,仿佛能看透一切谎言。
“骗我...”他嘶声道,“你们都...骗我...”
“太阁!”
“战争...输了...”丰臣秀吉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回日本...我要回日本...”
这是他最后的愿望。
死也要死在日本,死在伏见城,死在他一手建立起来的丰臣政权中心。
但就连这个愿望,也实现不了了。
当天夜里,丰臣秀吉病情突然恶化。高烧,抽搐,昏迷。
随军医生用尽了办法,灌药,针灸,放血...都没用。
十二月十七日,子时三刻,丰臣秀吉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位曾经统一日本、发动二十万大军侵略朝鲜的枭雄,最终没能活着离开这片他渴望征服的土地。
他死时身边只有几个将领和侍从,死在一个寒冷、陌生、充满敌意的国度。
由于丰臣秀吉的亲征,原本历史上他的亲生儿子秀赖自然没怀上,所以临死前,他让宇喜多秀家拟定了遗诏,继续让丰臣秀次担任关白之位,其他人全力辅佐。
但他心里也明白,如果在朝鲜的剩余几万兵力,如果无法安全回到日本,那么其他早已各怀心思的蕃主们,必然会反叛。
只是他没想到由于自己的自大,一场入侵朝鲜的战争,居然就把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但他也只能带着深深的悔恨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丰臣秀吉病死的消息被严格封锁。
宇喜多秀家立刻下令:封锁寝殿,所有人不得出入;对外宣称太阁只是病重,需要静养;加强汉城戒备,任何可疑人格杀勿论。
他知道,这个消息一旦泄露,军心立刻就会崩溃。
没有丰臣秀吉的威望镇压,那些本就矛盾重重的将领,那些饥寒交迫的士兵,马上就会内讧。
但封锁消息,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