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井然,甚至有些刻板。但杨亮知道,正是这种近乎偏执的谨慎,让庄园在过去三年里躲过了至少两次从上下游传来的、据说十分惨烈的疫情。规矩不能坏,尤其是在刚看到曙光的时候。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被搬运的货物。大多是沉甸甸的麻袋,从搬运者吃力的姿势看,应该是谷物或矿砂。还有成捆的、略显杂乱但颜色金黄的干草,几桶密封的、大概是油脂或酒类的东西,以及一些用草绳捆扎的、看不出内容的木箱。都是基础物资,正是庄园眼下最需要补充的。看到这些,杨亮心中稍定,但随即,另一重思虑浮上心头。
人家带来了货物,庄园用什么交换?
他缓缓走下哨塔,没有直接走向码头,而是先绕到集市边缘新建的、一排砖石结构的公共仓库前。仓库管理员老汤姆正拿着木牌和炭笔,核对刚刚入库的一批燕麦。见杨亮过来,连忙行礼。
“东家,巴塞尔来的船,主要是燕麦和铜矿砂,品质……只能说一般,不如瘟疫前换到的好。沙夫豪森的船主要是干草和木炭,还有些腌鱼。苏黎世那艘小船,带了些亚麻布和岩盐。”老汤姆快速汇报着,眉头微微皱着,“都急着要换咱们的东西,尤其是铁器、玻璃,问得最多。”
杨亮点点头,没说话,走到仓库敞开的门边向内望去。仓库很大,很空旷。靠里一侧的架子上,整齐码放着一排排陶罐,那是白酒;旁边是摞起来的木箱,里面是葡萄酒瓶。更里面一些的单独区域,用干草仔细隔开的,是一批新出窑的瓷器,白底青花,在从高窗射入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角落里有几筐地瓜干和捆好的粉条。这就是目前仓库里几乎全部能用于大宗交换的“出口商品”了。
铁器?他想起东山坳那日夜不息却效率低下的炼铁炉。产出的生铁,杂质多,脆性大,勉强锻造的农具尚且要小心使用,哪还有余力去打造刀剑盔甲,甚至作为铁锭出售?过去三年的开荒、修路、建房,几乎耗尽了早期库存的所有精铁,连一些损坏的旧工具都被回炉重铸。武器工坊早已转型,主要任务变成了维护那六门铜炮和民兵们有限的装备。
玻璃?石英砂的库存早已告罄。工坊里那几个老师傅,靠着早年积攒的一点原料和反复试验,确实烧制出了几批色泽更纯净、甚至有简单花纹的彩色玻璃器,但那都是点缀,数量稀少,只能作为高端礼品或换取特别紧俏的物资,根本无法支撑常规贸易。
羊毛制品更是别提。瘟疫阻断了羊毛来源,庄园自产的少量羊毛连内部需求都无法满足。
所幸,还有酒,还有瓷器,还有这几年在封闭中琢磨出来的一点“特产”。
“铁器、盔甲、武器,这次一律没有。”杨亮对老汤姆说,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玻璃……只拿出那套浅蓝色的酒具,作为样品展示,不卖。如果有人问,就说原料断绝,工坊正在寻找新矿源。”
老汤姆在本子上记下,又问:“那报价……?”
“酒类价格,在瘟疫前的基础上,上浮三成。”杨亮早有盘算,“瓷器上浮两成。地瓜干和粉条……按粮食价上浮一成半。告诉他们,这是我们用新法培育、产量有限的好东西,耐储存,吃法多。”
上浮价格,并非趁火打劫。一是庄园确实需要积累更多的贵金属来应对未来可能的不确定;二是这些产品在三年隔绝后,对外的稀缺性和吸引力本身就在上升;三来,他也想借此传递一个信号:杨家庄园依然有价值,但它的交易条件,由它自己决定。
老汤姆领命而去。杨亮这才转身,慢慢走向码头。
卸货区已经基本清理完毕,货物被分批运往不同的仓库或检疫区。三支商队的头领,都是熟面孔,此刻正聚在码头边一片划出的、相对干净的沙土地带,与庄园的外务管事隔着几步远交谈。他们都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里充满了急切和期待。看到杨亮走来,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身子,摘下帽子示意。
杨亮在距离他们约莫十步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正常喊话可以听清,但又能保持足够的间隔。他先拱了拱手,朗声道:“巴塞尔的汉斯先生,沙夫豪森的皮埃尔老板,苏黎世的年轻朋友,三年不见,一路辛苦。看到各位安好,船只满载而来,我心甚慰。”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沉稳,在渐渐喧嚣起来的码头边清晰地传开。几位商人连忙回礼,巴塞尔的汉斯年纪最大,声音也沙哑:“杨老爷!托您的福,还能活着把货送到这里!这一路……唉,不提了。能见到盛京的城墙,闻到这里的酒香,比什么都强!”
“是啊,杨老爷!”沙夫豪森的皮埃尔接口,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咱们那儿的市集,荒了快两年!这次带来的,都是攒了许久的家底,就盼着能换些您这儿的好铁、好玻璃,回去提振提振士气!”
杨亮微微抬手,止住了他们更多关于外界惨况的描述。那些故事,他稍后会听管事详细汇报,但现在,他需要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