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残酷的权衡。杨亮想起现代流行病学的“压平曲线”理论——在中世纪,没有医疗资源“压平”,只能靠物理隔绝“斩断”。沙夫豪森的做法,虽然晚了些,但方向是对的。只是这“对”的背后,是无数被关在城里等死的人的绝望。
乔治终于喝了口水,长出一口气:“那我接下来……就听您的。把仓库再扩一扩,反正现在建材便宜,人工也闲。等哪天河上的栅栏撤了,我的船第一个过去。”
“这就对了。”杨亮拍拍他肩膀,“活着,等。有时候,等就是最好的行动。”
送走乔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暮色透过窗纸,给房间蒙上一层暗蓝的色调。杨亮没点灯,就坐在渐暗的光线里,消化着乔治带回来的信息。
沙夫豪森闭城,意味着莱茵河中游最重要的贸易节点之一彻底瘫痪。这不仅是乔治一个人的损失,也预示着整个区域的商业网络已经支离破碎。瘟疫的严重程度,显然比他之前预估的还要厉害。
好消息是,外界终于开始采取严厉的隔离措施——虽然是被逼无奈。坏消息是,这些措施会延长贸易中断的时间。盛京需要做好继续“自给自足”一年、甚至更久的准备。
他走到墙边那幅手绘地图前,用炭笔在沙夫豪森的位置画了个圈,在旁边标注:“闭城,疫情高峰”。视线向上游移动,巴塞尔、斯特拉斯堡、沃尔姆斯……这些曾经繁华的河港城市,现在恐怕都是类似景象。一条原本流淌着金银和货物的莱茵河,现在成了一条流淌着死亡和恐惧的隔离带。
而盛京,就在这条隔离带的上游支流里,像一个被意外留在安全屋里的孩子。屋外狂风暴雨,屋内暂时无恙,但不知道风雨何时停,也不知道停的时候,屋外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这恰恰是继续“修炼内功”的时候。杨亮回到书桌前,摊开空白纸页,开始列下一阶段内部建设的思路。
粮食生产要再挖潜力。牧草谷的新地今年是第一季正经耕种,需要精细管理。主谷的田地,或许可以尝试更密集的轮作套种——藏书楼里有些关于中国农业的各种记载,提到过“间作”“套种”能提高土地利用率。虽然气候土壤不同,但原理可以试验。
工坊技术要深化。水力锻锤的传动效率还能不能提升?陶管的漏损率能不能通过改进烧制工艺或密封材料来降低?水塔的供水系统,能不能增加简单的过滤装置,让水质更好?这些都是可以在现有资源条件下攻关的问题。
人口素质要持续提升。学堂现在只教到十二岁,之后大部分孩子就跟着父母干活了。或许可以搞个“技工夜校”,让那些有潜力的少年晚上再学点进阶知识——简单的机械原理、基础化学、制图测量。师资可以从庄客里挑,杨定军、马蒂尔达他们都可以兼课。
还有卫生防疫体系。这次瘟疫证明,现有的措施有效,但还可以更系统。比如,能不能建立更规范的疫情监测和报告制度?能不能培训一批专门的“防疫员”,负责日常巡查和应急处理?医坊的草药种植和储备也要扩大,不能总靠野外采集。
这些事,都不需要外部输入就能做。它们不会立刻产生金银,但会一点一点夯实这座山谷的根基。就像春天地下的草根,看不见,却在默默积蓄力量,等雨季一来,就会窜出地面,绿遍山野。
窗外彻底黑了。杨亮点亮油灯,暖黄的光晕铺满书桌。他提笔在纸页顶端写下四个字:
“深耕待时”
然后开始细化每一项的思路、所需资源、负责人选和预期时间。
远处传来内城关门的沉闷声响,那是宵禁的开始——虽然瘟疫期间盛京实际已经自我宵禁了很久。街道上的人声渐渐消失,只有巡逻护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
杨亮写着,偶尔停笔听听外面的动静。那些脚步声,那些关门声,那些隐约的、从各家窗户透出的灯火和低语,都是这座城还活着的证据。而在三十里外的沙夫豪森,同样的夜晚,恐怕只有死寂、哭泣和焚烧尸体的火光。
这个对比让他心里沉甸甸的,但也更坚定了笔尖的力量。他们能做的,就是守住这片尚且安宁的土地,把它经营得更坚实、更丰饶。等外面的风暴终于过去时,这里的人们,这里的知识,这里的积累,或许能成为修复那片废墟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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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春汛过后的阿勒河水有些浑浊,但依旧按照既定的河道奔流。杨亮用炭笔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这是他从父亲杨建国那里学来的习惯。数字不会骗人,至少比人的预感可靠。
“三年。”他低声念道。
粮仓里的小麦、黑麦、燕麦,足够这一千四百人吃上三年,如果掺上豆子和野菜,时间还能更长。但问题从来不在人的口粮上。
他翻开另一张皮纸,上面记录着去年秋天的牲畜数量:二百三十七头牛,五百一十二只羊,八十四头驴,还有猪圈里那些春天刚下崽的母猪和它们的后代。鸡鸭鹅的数量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