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定军想起父亲提过这个人——赫尔曼·冯·林登霍夫,伯爵的侄子,几年前那场冲突中被俘,后来赎回去了。现在居然在这里,还病了。
“他什么症状?”杨定军问。
“发热,咳嗽,身上起红斑。”伯爵语气沉重,“五天前开始的。我们把他关在东侧塔楼最顶层的房间,食物放在门外,他自己取。没人敢靠近。”他苦笑,“他是我弟弟唯一的儿子,可现在我连给他送碗热汤都不敢。”
杨定军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防疫手册里关于“疑似病例护理”的章节,里面提到了最低限度接触的送餐和给药方法。
“可以隔着门交流。”他说,“送药送饭时戴口罩和手套,东西放在门口,离开后用肥皂洗手。病人用过的餐具要煮沸消毒。如果条件允许,在房间内放置便桶,排泄物用石灰覆盖后深埋。”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护理的人要固定,不要轮换,减少接触面。”
伯爵认真听着,眼里有光芒闪动:“你们……真是这么做的?”
“我们收留过一批流民,三十七人。”杨定军如实说,“按这些方法隔离了一个多月,最后三十五人活下来,两人病逝。虽然没能全救活,但控制了疫情在内部的扩散。”
这个数字让伯爵动容。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谢谢……谢谢你们还愿意分享这些。外面现在,人人自危,别说帮忙,不落井下石就算好了。”
“家父说,邻居之间,该互相照应。”杨定军道,“尤其这种时候。”
这话让伯爵沉默了很久。他摩挲着手里的信包裹,终于低声说:“回去告诉杨老爷,林登霍夫家……欠他一份大人情。等这该死的瘟疫过去,我一定亲自登门道谢。”
“我会转达。”杨定军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船还在河边等着。”
“等等。”伯爵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你……能不能去看看赫尔曼?隔着门,说几句话?我想知道……他还清醒着吗。”
这是一个父亲的请求,也是一个领主对亲人的牵挂。杨定军想了想,点头:“可以。但只能隔着门。”
城堡东侧塔楼是栋独立的石砌建筑,有三层高。楼梯窄而陡,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越往上走,空气里那股草药混合着疾病的气味就越明显。
顶层只有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缝下面放着个空木碗和半杯水。伯爵停在离门五六步远的楼梯拐角,示意杨定军上前。
杨定军戴上新的口罩和手套,走到门前。门上有个巴掌大的小窗,用木栅封着。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沙哑的声音:“谁?”
“我是杨定军,从盛京来。”他尽量让声音平稳,“给你送药。”
短暂的沉默。然后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挣扎着靠近。小窗后出现半张脸——苍白,消瘦,眼睛深陷,但依稀能认出是几年前那个傲慢的年轻贵族。
赫尔曼盯着他,眼神先是困惑,然后变成惊讶:“是你……那个杨家的……”
“你伯父很担心你。”杨定军把一小包药粉从栅栏缝隙塞进去,“这是退热药,一次半包,用温水冲服,一天两次。还有这个。”他又塞进去一本防疫手册的副本,“里面有自我护理的方法。多喝水,保持温暖,如果咳出带血的痰,要立刻用布包好烧掉。”
赫尔曼接过药和手册,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谢谢。”
“会好起来的。”杨定军说,“我们那边有人得过类似的病,熬过来了。你要坚持。”
说完,他后退几步,示意自己看完了。
下楼的路上,伯爵一直沉默。直到走出塔楼,来到城堡内院,他才低声说:“他还清醒……就好。”
“药按时吃,注意观察。”杨定军一边摘手套一边说,“如果三天后热度不退,或者出现呼吸困难,可能就需要更强效的药。但我们带的也不多。”
“我明白。”伯爵点头,“有这些,已经很感激了。”
回到大厅,杨定军重新提起药箱和空猫笼(猫已经交给仆人)。伯爵送他到城堡大门,在门槛处停下。
“替我告诉玛蒂尔达,”老人看着外面的天空,“我很好,让她不要担心。好好在你们那儿待着,等这一切过去……等这一切过去再说。”
“我会的。”杨定军躬身行礼,“请保重。”
他转身走下城堡前的石阶。夕阳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河边的船上,弗里茨和奥托正紧张地张望着,看到他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杨定军快步走向码头。身后,城堡的大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他登上船,摘掉口罩,深深吸了口河边清冷的空气。猫笼空了,药箱轻了,但怀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感觉——关于疾病,关于亲情,关于在这个残酷的时代里,人们依然在努力抓住的那些微弱却坚韧的联结。
“顺利吗?”弗里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