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交易的?”有人追问。
“用银币,也用货物换。他们缺优质羊毛、缺某些矿石、缺书籍——什么书都要,拉丁文、希腊文,哪怕残缺的也行。”
“他们是什么人?领主?修道院?”
马可便笑:“就是些过日子的普通人。只不过……手艺特别好。”
这种含糊其辞反而增加了神秘感。威尼斯最不缺的就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奇珍异宝,但通常都有清晰的来路:亚历山大港的香料,大马士革的钢,君士坦丁堡的丝绸。而马可这些东西,没有一件符合已知的贸易路线特征。
两周后的一个晚上,真正的考验来了。来访者是塞尔·孔塔里尼,一个经营地中海东岸贸易的大商行的合伙人。这种人物平日根本不会踏足卡纳雷吉欧区的小仓库。
孔塔里尼五十多岁,穿着深红色天鹅绒长袍,进门后只是微微颔首。他随行的仆人留在门外。
“看看货。”他言简意赅。
马可心跳有些快,但面上平静。他依次拿出准备已久的“精品”:一件靛蓝染色的细亚麻衬衫,布料轻薄却密实;一对骨瓷小杯,胎体薄到透光,釉面光滑如脂;最后是一柄带鞘的匕首——这是他权衡再三才决定展示的,鞘是普通牛皮,但拔出匕首的瞬间,孔塔里尼的瞳孔缩了一下。
匕首的刃是某种奇异的水波纹,灯光下仿佛在流动。马可将一根头发轻轻放在刃口,吹了口气,发丝无声断成两截。
“大马士革钢?”孔塔里尼终于开口。
“不一样。”马可说,“他们叫它花纹钢。锻打时把不同硬度的铁叠在一起,折打上百次。”
“能看看斧头吗?你说还有斧头。”
马可从箱底取出那柄单手战斧。斧头不大,但造型流畅,刃弧完美。孔塔里尼接过,虚劈两下,忽然转身朝仓库里一根用来支撑的旧船桨砍去。“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桨应声而断,断面光滑。
孔塔里尼举起斧刃细看——没有卷刃,甚至没有明显磨损。他沉默了很久。
“这些人的地方,”他缓缓说,“你有地图吗?”
马可摇头:“只有我自己认得的路。而且他们不在固定地点交易,得先到集散地,等他们的人来接。”
这是他瞎编的,自然是想隐瞒这条发财的路子。
“他们有多少人?”孔塔里尼问。
“不清楚。我只见到了集市和内城的一部分,但……城墙很结实,田里的庄稼长得很好。”马可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们很有规矩。交易就是交易,不谈别的。”
孔塔里尼放下斧头,从怀里取出个小银壶,喝了口酒。然后他直视马可:“我要一批这样的斧头,二十柄。还有那种镜子,能照全身的,十面。玻璃器皿要一整套酒具——你开价。”
马可手心出汗。这是机会,也是危险。他稳了稳呼吸:“斧头没有现成的,得下次去订。镜子……最大的也只有半身镜。而且这些东西都不便宜。”
“价钱你报。”孔塔里尼语气平淡,“但我要独家代理权——至少在地中海东岸。”
马可摇头:“这我做不到。我和他们有约定,不把货只给一家。而且……”他迎上孔塔里尼的目光,“他们也不会同意。那些人……不在乎我们威尼斯的规矩。”
仓库里安静了片刻。孔塔里尼忽然笑了,那是商人看到新机遇时的笑。
“那就下次帮我带话。”他说,“告诉他们,威尼斯共和国拥有整个地中海最好的港口和最灵通的消息。如果他们需要的东西威尼斯没有,我可以帮他们从亚历山大、从君士坦丁堡、甚至从更远的地方弄来。前提是……”他指了指那柄匕首,“这样的东西,我要优先购买权。”
马可没有立刻答应,只说会把话带到。
孔塔里尼离开时已是深夜。马可锁好仓库,靠在门上长长吐了口气。他走到最里间的暗格,取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册子——那是他在盛京时,用杨亮给的纸笔偷偷记下的见闻:水车驱动的锻锤、三层楼高的炼焦窑、用奇怪符号标注的节气表……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这些人不是我们认识的任何一种人。他们建造的东西,思考的方式,甚至看我们的眼神……都像来自另一个时代。”
马可合上册子。窗外,威尼斯运河的水声潺潺,与阿勒河的流水声截然不同。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把一根线抛过了阿尔卑斯山,线的那头拴着某个正在用可怕速度成长的东西。而威尼斯,这座建立在商业嗅觉上的城市,已经开始闻到那股陌生的气味了。
第二天,来仓库打听的人里,多了两个穿修士袍的身影。马可看着他们抚摩瓷杯时虔诚的眼神,知道消息已经传到教会耳朵里了。
他倒了三小杯白酒,推过去两杯。
“尝尝,”他说,“这也是他们造的。”
消息像潮湿雨季里木板上的霉斑,悄无声息地蔓延,却又被每个发现者下意识地用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