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夫冈看着他:“杨管事信上帝吗?”
“我信杨老爷教的道理。”杨定山回答得坦率,“他说,让人活得像人,就是最大的善。其他的,各信各的。”
说完,他点点头,转身离开。还得去内城汇报今天的工作。
走在石板路上,杨定山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冬天。如果他没被杨家庄园收留,现在大概已经饿死在某个路沟里,或者成了哪个领主的农奴,佝偻着背,眼里没有光。
而现在,他管理着一个集市,穿着体面的衣服,识文断字,受人尊敬。
这一切,都源于那套规矩。
那套让农奴变成人,让流民变成庄客,让孤儿变成管事的规矩。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杨定山加快脚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傍晚6点半,杨定山穿过内城门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内城的守卫认识他,点头示意就放行了。与外城的工地喧嚣不同,内城安静得多。石板路打扫得干净,两旁是成排的砖瓦房,每户门前都挂着盏小油灯——统一的制式,灯油由庄子每月配发。窗户透出温暖的黄光,能听见屋里隐约的说话声、孩子的笑声。
杨定山的家在第三排东头。房子不大,但规整:一间堂屋,两间卧房,后面是灶房和储藏间。这是按他作为管事的级别分的,比普通庄客多一间房,但比起真正的杨家核心成员,又简朴得多。
他推开木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回来了?”妻子杨芸从灶房探出头。她比杨定山小两岁,也是庄子收养的孤儿,原本是法兰克人,名字早忘了,被收养后起了杨芸这个名字。如今在纺织工坊当织工组长,手巧,脾气也好。
“嗯。”杨定山脱下外袍挂在门后,“孩子们呢?”
“玲玲在写字,芳芳在逗弟弟。”杨芸擦了擦手,“饭菜快好了,你先洗把脸。”
堂屋里,大女儿杨玲趴在方桌旁,小手握着一截炭笔,正在麻纸上写什么。她六岁半,去年秋天刚入学堂,现在已经能认两三百个字了。
“爹!”看见父亲,玲玲跳下凳子跑过来。
杨定山抱起女儿:“今天学堂学了什么?”
“学了‘规矩’两个字怎么写!”玲玲兴奋地说,“张先生说了,无规矩不成方圆。还讲了庄子里为什么要定这么多规矩。”
“哦?为什么?”
“因为规矩让大家都公平。”玲玲背书似的说,“有规矩,就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做了好事有奖,做了错事要罚。这样大家就不吵架了。”
杨定山笑了。这话他在管理所天天说,从女儿嘴里听来,感觉不一样。
小女儿杨芳四岁,还没到入学年龄,正坐在地上逗一岁半的弟弟杨石。她用草编了只小蚂蚱,在弟弟面前晃来晃去,小家伙伸手去抓,咯咯笑。
“芳芳,别让弟弟吃草。”杨定山提醒。
“没吃,玩呢。”芳芳仰起脸,“爹,我今天认了五个字!”
“哦?哪五个?”
“杨、定、山、杨、芸!”芳芳得意地掰着手指,“爹的名字和娘的名字!”
杨定山摸摸小女儿的头。虽然还没正式入学,但内城的孩子从小耳濡目染,很早就开始认字了。这是杨老爷定的规矩——教育要尽早,但不要强迫。
晚饭摆在堂屋的方桌上。四菜一汤:一碟咸菜炒肉丝,一碟清炒萝卜,一碟炖豆,还有一碟腌鱼。汤是白菜汤,里面飘着几片肉。主食是杂粮馒头——小麦粉混着燕麦和豆粉,蒸得松软。
这些饭菜在别处算是奢侈,在杨家庄园只是庄客的日常标准。杨定山知道,很多新来的流民第一次吃到这样的饭菜,都会掉眼泪。
“今天工坊怎么样?”他边吃边问妻子。
“还行。”杨芸给孩子们夹菜,“新来了两个姑娘,是从巴伐利亚逃荒来的,手生,但肯学。我让老手带她们,先从纺线开始。”
“规矩课上了吗?”
“上了。昨天下午统一上的。”杨芸说,“现在新来的,不管进哪个工坊,先上三天规矩课。药坊的刘先生来讲卫生,学堂的张先生来讲庄规,工坊的老师傅讲安全。讲完了考核,合格了才正式上工。”
杨定山点头。这是今年开始实行的新规。之前出现过新工人不懂安全操作受伤的事,杨老爷就让强化培训。
“你们集市那边呢?”杨芸问,“听说今天又有纠纷?”
“两起,都处理了。”杨定山简单说了说,“最麻烦的还是那个沃尔夫冈司铎。想募捐,又不愿按我们的规矩来。”
杨芸撇撇嘴:“教会的人,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在老家时,我们村的司铎收十一税,交不出就要挨鞭子。”
她说的老家是法兰克的一个小村庄,七岁时父母死于瘟疫,她被路过的杨家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