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摸着身上的羊毛衣,喃喃道。
“鞋也好。”另一个人说,“我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鞋。”
康拉德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新鞋,又抬头望向远处正在修建的城墙。阳光照在石墙上,墙头的旗子在风里飘。
他想起了昨天那个管事说的话:“不能让庄客衣不蔽体。”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渐渐沉下去,沉到心底某个地方。
中午饭更丰盛。除了糊糊和咸鱼,还有一锅炖菜——萝卜、土豆、还有几块带肉的骨头。每人能分到一碗。骨头上的肉不多,但汤很鲜,泡着糊糊吃,孩子们吃得头都不抬。
下午,女人们和孩子们也洗完澡出来了。格特鲁德穿着新衣服,头发剪短到肩,用布条束在脑后。安娜和小卡尔也换了新衣,脸上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湿漉漉的。
“娘说,我们的旧衣服都烧了。”安娜小声告诉父亲,“连外婆留下的那条头巾也……但新衣服真好,暖和。”
格特鲁德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是笑着的:“给我们发衣服的那个大婶说,等过几天,还会教我们怎么织这种布,怎么染色。她说庄子里有织坊,女人可以去干活,按件算工钱。”
傍晚时分,那个叫杨济民的老者又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抬着几个大木箱。
“各位,明天开始,孩子们要单独住几天。”杨济民说,“不是分开你们一家人,是为了检查孩子们有没有隐疾,也教他们一些基本的规矩。放心,吃住都有人管,每天可以让父母去看一次。五天之后,如果没问题,就正式入学堂。”
人群里响起不安的议论声。
“为什么要分开?”
“孩子还小……”
杨济民耐心解释:“这是为了大家好。孩子们抵抗力弱,万一谁带着病,传开了不得了。分开住几天,我们仔细观察,该治的治,该防的防。治好了,健健康康上学堂,不是更好?”
他顿了顿:“各位自己也一样。这几天先在棚屋区住着,不要乱跑。每天会有医徒来给大家检查身体,有病的及早治。等确定大家都没问题,再分配正式的住处和工作。”
康拉德看着三个孩子。海因里希已经十四了,算半个大人,但安娜和小卡尔确实还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孩子们住哪儿?”
“学堂后面有专门的新生舍,干净,暖和,有人照看。”杨济民说,“吃的是专门做的,软和,易消化。我以药坊管事的身份保证,不会亏待孩子们。”
格特鲁德握紧了安娜的手,又松开。她看向康拉德,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听安排。”康拉德说。
夜里,一家五口挤在棚屋的通铺上。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旧衣服已经烧了,现在他们所有的家当,除了那点行李,就是身上这套衣服和脚下的鞋。
“爹。”海因里希在黑暗里小声说,“我今天看见学堂了。好大的房子,窗上糊的是纸,不是木板。里面有人在念书,念的声音整齐得很。”
“嗯。”
“我也能去念吗?”
“能。”康拉德说,“管事说了,所有孩子都能。”
“念了书……以后能干什么?”
康拉德沉默了。他也不知道。在他原来的世界里,念书是神父和贵族的事,普通人认字有什么用?
但他想起白天那些巡逻的士兵,想起他们挺直的腰杆,想起他们脚上那双厚实的靴子。
“念了书,”他说,“也许能活得像个人样。”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下。
远处工地上的敲打声已经停了,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狗吠。
康拉德闭上眼睛。
新衣服很暖和,新鞋很结实,肚子里有食,孩子们有希望。
这已经是很多年来,最好的一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