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这……会不会太急了?有些人怕是坐不住,也学不进。”杨保禄想到那些北欧壮汉握着笔杆的样子。
“不急不行。”杨亮摇摇头,“现在正是他们心态最开放、最愿意改变的时候。流血挣来的身份,他们对这个新家的认同感最强,也最渴望被接纳。这时候给他们灌输我们的规矩、语言、行事逻辑,事半功倍。等他们彻底安定下来,形成了自己的小圈子,再想扭转就难了。至于坐不住……”他淡淡笑了笑,“可以灵活些。不一定是正襟危坐。围着火塘可以学,休息间歇可以提问,训练中用的口令、旗号、编制番号,全部用我们的语言和规则。把学习融入日常,变成一种新的‘习惯’。奖惩也要跟上,学得快的,在待遇、晋升上可以优先考虑,公开表扬。实在抗拒、多次教导无效的,说明他内心并不真正认同,那就不适合进入核心的战兵队伍,甚至不适合给予完全的自由庄客身份。”
他顿了顿,语气更凝重了些:“保禄,你要明白,我们这是在铸魂。武力是骨架,没有骨架立不住。但文化认同是血肉和灵魂,没有这个,骨架再硬,也是一具随时可能散掉的骷髅,或者被别的灵魂占据的空壳。我们教的每一个字,讲的每一条规矩,传递的每一种行事方式,都是在塑造‘盛京人’应该是什么样子——是守纪律的,是讲卫生的,是相信努力劳作和遵守规矩能换来好生活的,是认可这个集体并愿意为其出力的。这种认同一旦建立起来,会比血缘更牢固,比宗教更少副作用。”
杨保禄仔细听着,父亲的话将他从单纯的军事组织,拉到了一个更宏大也更细微的治理层面。“那……宗教方面,完全避而不谈吗?有些人可能私下还是有信仰。”
“不禁止个人私下信仰,只要不危害庄园、不搞活人祭祀之类邪典就行。”杨亮明确道,“但在公共生活、尤其是夜校和教育中,绝不主动引入任何宗教内容。我们的合法性,不来自神的授予,而来自我们能让这里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能保护他们。我们要建立的,是一种世俗的、基于现实利益的共同体认同。这很难,在这个时代是异类,但我们必须这么做。这是我们的根本,也是我们未来能不能走出一条不同道路的关键。”
他看着儿子,眼神中有期望,也有重任托付前的审慎:“这件事,琐碎、漫长,见效慢,但至关重要。我想交给你来牵头筹划,和你哥哥、弗里茨,还有你娘他们一起,拿出一个具体的章程来。就从夜校的教材、教员、时间、奖惩,以及如何与战兵选拔训练结合开始。常看常新,边做边改。”
杨保禄看着桌上那几本简陋却意义非凡的册子,又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组建战兵,是铸造一把锋利的剑;而父亲现在要做的,是在锻造持剑的手臂,以及手臂所连接的那颗统一而坚定的心。这条“铸魂”之路,无疑比打造任何武器都要复杂和漫长。他深吸一口气,感到肩上的担子,又增添了看不见却极重的一层。
连续几日处理完战后的各项急务——抚恤、赔偿、战俘转化、以及那支新设想的“战兵”与夜校的初步规划——杨亮肩头的重压似乎并未减轻,反而因一个更为宏大、也更为长远的念头而变得更加沉凝。这念头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此次敌袭直抵门庭的凶险,与他记忆中另一个世界某个山地国家数百年安泰的古老智慧,在深夜的书房里反复碰撞、逐渐清晰的结果。
这日,他将杨保禄再次唤到书房。桌上摊开的,不再是人员名册或律条草案,而是几幅更为详尽的手绘地形图。这些图是杨亮父子多年来,结合平板电脑中残存卫星图的模糊印象、以及实地勘察,一笔一笔补充修正而成,主要描绘了以盛京为中心、沿阿勒河上下游延伸约二三十里内的山川地貌。
“家里的事,算是暂时稳住了。”杨亮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眼神异常明亮,手指点在地图上代表盛京的那个墨点上,“可这次让人摸到鼻子底下才发觉,这根刺,一直扎在我心里。光加固家门口的墙,就像只把卧室的门换成铁的,却任由盗匪在院子里随意溜达。睡不踏实。”
杨保禄凝视着地图,等待父亲的下文。
杨亮的手指从盛京的位置,缓缓向西北方向移动,沿着阿勒河蜿蜒的线条,最终停在距离盛京集市约十五六里外的一处河湾。“你看这里,还有这里,”他的手指又跳向东南上游方向,另一个距离相仿的河段,“这两处,是我们这段河谷最‘细’的脖子。”
杨保禄凑近细看。父亲所指的下游“脖子”处,阿勒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急促的“S”弯,两岸山势在此猛然收束。他们所在的南岸,是近乎垂直的石灰岩峭壁,高耸数十丈,猿猴难攀。而北岸,虽然山势稍缓,形成大片陡峭的斜坡和裸露的岩层,但坡上林木稀疏,乱石嶙峋,同样难以让大规模军队快速通过或展开。河流在此处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