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达尔贝特摇晃酒杯,“北海的货走莱茵河南下,地中海的货走陆路北上,在这里交汇。但枢纽也有枢纽的难处——好货过手快,利润被层层分走。”
他顿了顿,看向杨保禄:“比如乔治运来的那种‘生命之水’,还有那些轻便坚固的铁器。在科隆能卖出价,但我知道,到了更北边的贵族手里,价格还能翻两番。可惜乔治的运力有限,每年只能供那么多。”
杨保禄听出弦外之音,不动声色:“运输确实是大问题。从阿勒河到科隆,陆路要走半个月,还得过三道关税。”
“所以我在想,”阿达尔贝特身体微微前倾,“有没有可能建立更直接的渠道?比如我组织商队,直接去阿勒河上游交易。当然,乔治先生的利益不会受损,该有的酬劳照付。”
来了。杨保禄抿了口酒,脑子飞快转动。
他不能断然拒绝——得罪地头蛇不明智。也不能轻易答应——乔治是他们最早的伙伴,不能寒了人心。而且直接放外人进盛京,得考虑安全。
“阿勒河欢迎所有守规矩的商人。”杨保禄缓缓开口,“只要商队能安全抵达,遵守我们集市的规矩——公平交易,不滋事,接受货物检查和检疫——那么大门就是敞开的。至于和谁交易,最终看谁能把我们需要的货带来,并守我们的规矩。”
他特意强调了“安全抵达”和“守规矩”。从科隆到盛京,陆路得穿过黑森林,匪患不少,不是谁都能走通。而盛京的规矩包括货物检查权——这是防止间谍和探子的屏障。
阿达尔贝特眼中闪过一丝光。他听懂了:路你可以走,但走不走得通是你的事;到了也得按我的规矩来。
“规矩自然要守。”他靠回椅背,“其实我感兴趣的不仅是现有货物。科隆有些朋友——包括主教府的几位——对赛里斯的工艺很好奇。比如你们那种板甲,据说比米兰甲轻便,防护却不差。还有你们建筑用的那种灰浆,水泡不散。”
杨保禄心里一紧。对方调查得比预想深入。
“工匠的小伎俩而已。”他轻描淡写,“不过盛京的匠人确实喜欢琢磨改进。如果阁下有兴趣,将来可以谈谈特定货物的定制——当然,价格和工期都得另议。”
“定制……”阿达尔贝特重复这个词,露出笑容,“这个词有意思。那么,或许我们下次见面,可以具体聊聊某些‘定制’的需求?比如一批特别轻便的骑兵甲,或者……某种适合长途运输的密封容器?”
“只要要求合理,盛京的匠人都愿意尝试。”杨保禄举杯。
接下来的谈话轻松许多。阿达尔贝特讲了科隆的几件轶事:去年诺曼人骚扰北海商路,毛皮价格暴涨;主教和市议会在城墙扩建上争执不休;莱茵河下游新发现一处银矿,但开采权还没定。
一个小时后,双方礼貌道别。
走出酒馆,夜风带着河水的湿气。乔治长出口气:“应对得漂亮。不卑不亢,留了余地,也没松口。”
杨保禄回头看了眼酒馆温暖的灯光。科隆这最后一课,不是在喧闹的集市,而是在这酒香与算计混杂的隔间里完成的。没有刀光剑影,但每句话都在试探底线。
他突然想起离京前父亲说的话:“北边的人,把交易叫‘握手’。但你要记住,握手的时候,另一只手可能握着刀。”
“乔治叔,”他边走边说,“回盛京后,工坊得加快新板甲的试制。另外,我打算在阿勒河第二道隘口设个检查站——所有外来商队,在那里就得接受初步盘查。”
“你担心阿达尔贝特的人真能摸过去?”
“防患未然。”杨保禄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科隆是片海,什么鱼都有。但咱们的阿勒河,不能什么鱼都游进去。”
莱茵河在下游流淌,水声隐约。更大的世界正在展开,而家的边界,需要守得更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