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到南货区,画风变了。意大利毛料堆成齐腰高的墙,颜色是茜草染的红和菘蓝染的蓝,色泽比盛京自产的羊毛布鲜艳,但杨保禄一摸就知道问题——织得太松,保暖性差,纯粹是样子货。佛兰德斯呢绒厚实些,但也远不如盛京用三层纺线织出的冬布。
香料摊才让他真正停下脚步。
除了认识的胡椒、肉桂,还有几十种他不认识的干根、树皮、种子。一个摊主正用黄铜小秤称豆蔻,秤盘只有拇指盖大,砝码是打磨过的铅粒。顾客是个教士打扮的老者,盯着秤杆眼睛都不眨。
“这一钱,抵得上三磅小麦。”乔治在他耳边低声说,“科隆大主教做弥撒时用的香,就是这些玩意儿混的。”
杨保禄凑近闻了刺鼻的香味,突然打了个喷嚏。摊主不满地瞪他一眼。
“太浓了,”他揉着鼻子对乔治说,“盛京的香料都是草药铺卖,论两称,没这么冲的。”
“因为要掩盖肉臭。”乔治耸耸肩,“你以为这些老爷吃的肉都新鲜?从南边运来,夏天三天就臭了,得靠香料压味。”
市场深处是金属区。这里嘈杂加倍,铁匠现场修补锅具,火星四溅。杨保禄仔细看了各摊位的武器:诺曼式长剑刃宽而短,适合劈砍;弗兰德斯剑细长,突刺用;还有模仿罗马短剑的样式,但钢材差太多。
然后他在角落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三把折叠小刀摆在油腻的羊皮上,刀柄是廉价骨片,刀身钢质发暗。但那个折叠机关——铜轴穿过刀柄,弹簧片控制开合——分明是赛里斯工坊三年前才完善的设计。
杨保禄拿起一把,扳开。弹簧力道不足,刀身晃动。
“好东西!”摊主是个独眼老头,“阿尔卑斯山神秘工匠的秘传!看见没,能折起来,藏在袖子里!”
“哪来的?”杨保禄用尽量平淡的语气问。
“一个从南边来的货商抵债的。说是从阿勒河那边传过来的样式。”独眼老头凑近,压低声音,“你要真想要,我还有更好的——仿赛里斯板甲的胸甲部件,虽然糙了点,但形制是新的。”
他从摊位底下拖出两片铁板。确实是模仿盛京板甲的弧形胸甲,但锻造技术不行,弧度不匀,边缘也没卷边处理。更可笑的是,铁板厚度超过四分之一寸,重量至少是正品两倍。
杨保禄放下铁板,胸口发闷。仿造品出现得比他预想的快,而且传播路径清晰:从盛京到巴塞尔,再到科隆,不过半年时间。但这也是个信号——市场认他们的设计。
“多少钱?”他问小刀。
“五个银币。”
杨保禄从皮囊摸出三枚:“就这个价。”
独眼老头撇撇嘴,还是收了钱。
乔治一直旁观,这时才开口:“担心了?”
“早晚的事。”杨保禄把小刀揣进怀里,“但仿成这水平,说明他们没弄懂热处理和冷锻的配合。重量差这么多,战场上穿这玩意儿等于自杀。”
“所以你该高兴,”乔治拍拍他肩膀,“最好的货还在你手里。而且……”
他指着市场涌动的人流:“这些仿品能流到这里,说明有人愿意从科隆往更北边卖。诺曼人、撒克逊人、弗里西亚人——他们拿到这些劣质仿品后,只会更想要正品。咱们的生意,其实更稳了。”
杨保禄沉吟片刻,不得不承认乔治说得对。技术优势不是靠保密维持的,是靠迭代速度。家里工坊已经在试制双层铆接板甲,重量再减一成,防护力反增。等这些仿品铺开市场,他们的新品刚好上市。
他们在市场转到中午,乔治去谈一批香料生意,杨保禄带着杨石锁在附近转悠。他注意到几个细节:
一是货币混乱。有用法兰克银币的,有用拜占庭金币的,还有用威尼斯银币的。小额交易甚至用铅块或钉子计数。
二是度量衡不统一。布匹论“肘”——但每个人肘长不同;谷物论“桶”——桶的容量摊主说了算。争吵多因此而起。
三是信息流通极快。两个汉萨同盟的商人在肉摊边交谈,说的是波罗的海风暴摧毁了三艘货船,琥珀价格下月必涨。消息从北海岸传到科隆,不过十天。
杨保禄把这些记在心里。盛京集市强制用统一铜钱和标准度量衡,起初遭商人抵制,半年后所有人都省心了。科隆这套混乱体系能运行,纯粹因为交易规模太大,大到可以容忍低效。
下午他们去了码头。莱茵河在这里宽得像湖面,大小船只挤满泊位。长船吃水浅,船首雕着龙头;柯克船肚大,适合载货;还有平底驳船,用马拉纤在河岸走。
杨保禄特别观察了卸货方式:没有吊机,全靠人力扛。两个壮汉抬着装有威尼斯玻璃器的木箱,踩着颤巍巍的跳板下船,一步踏错就全完。他想起阿勒河口正在建的旋转吊臂——用畜力驱动齿轮组,能吊起千斤重物。那图纸是他和木匠坊主熬了五夜画出来的。
一个水手在酒馆门口吹嘘,说自己从杜里斯特运毛皮南下,在美因茨遇到土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