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亮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正在给菜孙子孙女洗手的妻子,又收回来,落在儿子脸上。他看到了那份年轻人特有的、对未知世界的向往,也看到了这份向往之下,逐渐沉淀下来的稳重思量。他想起自己像他这么大时,早已在另一个世界走南闯北,而保禄,五岁来到这里,在这山谷中长大,最远的足迹不过苏黎世。他的世界,确实太小了。
“心里又痒了?”杨亮问,语气听不出波澜。
“是。”杨保禄老实承认,“觉得该出去看看。老窝在家里,眼界只有山谷这么大,遇到事情,想的总难免局限。就像这次主教的事,若是我对教会在外面的真实影响和行事手段了解得更深些,或许当时应对能更从容。”
这个理由打动了杨亮。他并不希望儿子成为一个只知守成的庄园主。未来的“盛京”若要真正立足,甚至发展,它的掌舵人必须对所处的时代有真切、立体、甚至冷酷的认知。这份认知,无法完全从书本和转述中获得,必须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有时甚至需要用身体去承受。温室里长不出历经风雨的栋梁。
“去看看也好。”杨亮终于点了点头,“读再多的游记,不如亲自走一遭。咱们对莱茵河下游的了解,确实大多依赖乔治和他那些同行的话,是真是假,是多是少,需要你自己去分辨。不过,”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下游不比阿勒河这边。地方大,势力多,水也更深。伦巴第的战事刚歇,萨克森那边查理曼的手也伸得越来越长,各地领主、主教、商人行会,关系盘根错节。路上不会太平,码头上坑蒙拐骗、偷盗抢劫更是常事。你打算怎么去?带谁去?”
见父亲同意,杨保禄精神一振,显然早有腹案:“坐船去最方便。乔治叔叔月底前有一批货要发往科隆,我可以搭他的船队,路上有照应。到了地方,再视情况决定是否继续前行或换乘。人还是带上次那几个:杨石锁他们三人依旧,再加上一个小埃里克,他心思细,对外伤草药也熟。我们五个足够了。”
“五个……”杨亮沉吟片刻,“人贵精不贵多。杨石锁他们几个的身手和警觉,我信得过。不过,装备要带足。你们的护甲,尤其是那几套板甲组件,平时就放在船舱暗格里,非必要不显露。但贴身的软甲、武器必须随身。另外,”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我让火药坊再给你们准备六颗新制的手雷,外壳加厚了,防潮也做得更妥帖。每人带足两个,紧要关头,这东西比什么刀剑都有用。记住,这是最后保命的手段,非生死关头,绝不可轻用,更不可在人前显露!”
“是!”杨保禄郑重应下。他知道父亲这是把庄园压箱底的威慑力量分了一部分给他。手雷的制造和使用方法,在杨家是最高机密之一,父亲肯让他多带,既是保障,也是莫大的信任。
“还有,”杨亮继续叮嘱,“钱要带足,但不要都放在一处。金银币、易货的香料、还有我们自产的几样小巧玻璃器皿和精钢匕首,分开放。出门在外,财不露白是铁律。多看,多听,少说,尤其不要轻易与人争论信仰、领主是非。遇到事情,先忍三分,判断清楚再行动。若是遇到官面上的麻烦,能花钱消灾就不要硬顶,实在不行,亮出我们与苏黎世主教有贸易往来的牌子,或许能挡一挡。但归根到底,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实在不行,东西可以丢,人可以跑,活着回来最重要。”
这些嘱咐朴实琐碎,却凝聚着杨亮两世为人的生存智慧。杨保禄一字一句认真记下。
“家里不用担心,有你妈和我在。”杨亮最后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出去开开眼界,也替家里看看,下游有没有我们用得着的新东西、新技术,或者……值得留意的新消息。去吧,跟你娘和诺丽别说一声,别让她们太挂心。”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接下来的几天,杨保禄一边悄无声息地做着出发前的准备,检查随身的武器,试穿软甲确保活动自如,将父亲交代的各类钱物分门别类藏好,一边尽量抽出时间陪伴家人。诺丽别默默地帮他整理行装,在每一件衣服的夹层里细细缝进一小片驱虫的草药,没有多问,只是眼神里盛满了不舍与担忧。定坤似乎察觉到父亲要出远门,比平日更粘他,而溪云依旧无忧无虑。
出发的前夜,杨亮将杨保禄叫到书房,递给他一个油布包裹的小本子和一支炭笔:“看到的,听到的,觉得有用的,都记下来。不一定要多工整,自己看懂就行。地图、物价、人物关系、城市布局、特别的见闻,哪怕是哪里厕所比较干净,都可以记。”
杨保禄接过这本特殊的“旅行笔记”,感觉掌心沉甸甸的。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河面上还飘着淡淡的雾气。码头上,乔治的船队正在做最后的装载。杨保禄与父亲、弟弟用力拥抱了一下,又轻轻抱了抱眼眶发红的母亲和强忍泪水的妻子,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四名同样装束利落、神情精悍的伙伴,踏上了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