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开除教籍。”杨亮解释,语气带着一丝冷意,“被绝罚的人,理论上其他信徒不得与之交往、贸易。虽然执行起来未必彻底,但足以让很多不明就里、敬畏教会的商人望而却步,对我们的集市将是沉重打击。他未必敢轻易对我们庄园核心人物用这招,但用来威胁、干扰我们的贸易网络,却可能很有效。”
杨保禄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意识到宗教手段在当下的威力。这确实比刀剑更难防范。
“所以,父亲,我们只能答应?”他有些不甘。
“答应,但不是无条件的答应。”杨亮转过身,目光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硬顶固然不明智,但也不能让他觉得我们软弱可欺,可以得寸进尺。派神父来,可以。但来的必须是我们能接受的人选,不能是格里高利的死忠心腹。来了之后,住在哪里,教堂建在何处,规模多大,日常活动范围,募捐的规矩……这些,都必须由我们说了算。可以给他划一块地方,在集市边缘,离我们核心区远点。允许他给信教的商人做弥撒、行圣事,但不得以任何形式干预庄园内部事务,不得向我们的庄客、尤其是孩子们强制传教。募捐可以,但账目需向我们的管事报备,数额也得有个双方认可的限度。”
杨亮一条条说着,思路清晰,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这事,本质上是一场谈判。我们让出一小部分‘信仰市场’的管理权,换取贸易通道的顺畅和表面上的和睦,同时把教会的影响力框定在有限的、可控的范围内。底线是,庄园的魂,不能让他染指。”
杨保禄听得心潮起伏,父亲的话如同拨云见日,将纷乱的利弊梳理得清清楚楚。他想起自己肋下的手雷和离开主教城堡时的沉重,忽然觉得,父亲面对的棋局,远比他一路上想象的更为复杂,需要的不是硬碰硬的勇气,而是绵里藏针的智慧和长远的权衡。
“那……我们就不怕他派来的神父暗中搞鬼,或者他们的教义吸引走一些人吗?”杨保禄问出了心底另一层隐忧。
杨亮看着儿子,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些微感慨的笑意。这笑意里,有对儿子能想到这一层的欣慰,也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俯瞰”的自信。
“保禄,”他走回桌边坐下,语气变得平和,像在讲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道理,“你记住,未来‘盛京’也好,我们杨家主导的任何地方也好,信仰自由会是一条根本规矩。只要不是蛊惑人杀人放火、自残身体的邪教,别人信什么,我们原则上不干涉。这不是妥协,这是自信。”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回忆什么极其遥远而笃定的东西。
他当然有这份自信。这自信并非源于盲目的傲慢,而是根植于他的来历,根植于他亲眼见证过、并深刻理解的另一种力量。他曾来自一个宗教退居个人精神角落的时代,那里的人们建造高楼、飞越天空、洞察微观,依靠的不是对神的祈祷,而是对自然规律的探寻和运用。那种力量,叫做科学。他曾生活在一种强调集体协作、个人努力与现世幸福的文化里,那种文化或许不完美,但它教会人依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去创造,去解决问题,去追求更公正、更富足的生活,而不是将希望寄托于彼岸的救赎。
格里高利主教看到的,是商人的钱袋和灵魂的统治权。杨亮看到的,是更本质的东西:人需要安全感,需要归属感,需要解释世界的框架,需要应对苦难的精神慰藉。在中世纪,教会提供了这一切,尽管伴随着代价。
但杨亮能给得更多、更实在。在他的庄园里,辛勤劳作能换来饱暖,学习知识能获得尊重,遵循明确的规矩能得到公平的对待。这里没有领主随意的鞭子,没有教士对“十一税”的催逼,孩子可以学习文字算数而不是整天背诵晦涩的祷文。当生病时,他们尝试用柳树皮煎水退烧,用煮沸的布条处理伤口,而不是只能等待放血疗法或祈求奇迹。当外敌来袭时,他们依靠的是夯实的城墙、淬火的刀剑和精心配比的火药,而不是圣徒的遗骨。
这才是真正的、强大的“感召力”。它不诉诸对地狱的恐惧,而指向现世的安宁与希望;不强调人的原罪,而激发人的创造潜能。它或许没有教堂彩窗那么绚烂,没有管风琴音乐那么庄严,但它像脚下的土地一样坚实,像每天的日出一样可靠。一个在这里有田种、有屋住、孩子有书读、生活有奔头的人,会被几句“赎罪”、“天堂”轻易打动吗?或许会有人需要那种精神寄托,尤其是那些经历坎坷、心灵脆弱的流民,但更多的人,尤其是看着庄园一天天变好、自己亲手参与建设的庄客们,他们的“信仰”,早已牢牢系在这片土地和它代表的秩序之上了。
至于那些商人,他们或许虔信,但他们更精明。他们来“盛京”,是因为这里安全、公平、能赚钱。只要这个根本不动摇,他们不会因为这里多了一个或少了几个神父就放弃生意。教会能给他们灵魂的安慰,但“盛京”能给他们现实的财富和保障。孰轻孰重,这些走南闯北的人,心里自有一杆秤。
所以,杨亮不担心文化被侵蚀。他怕的是麻烦,是格里高利利用宗教地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