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小铁盒,打开,里头是十几枚大小不一的银币和铜币,有些边缘磨得光亮,有些还带着铸造时的毛刺。“沿途花用。大额交易用咱们带的货物抵,但这些零碎钱也得备着。买碗热汤、付个渡钱、赏个跑腿的,用得上。记住,财不露白,每次只取少量带在身上。”
一一交代完,杨亮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保禄,你这次出去,不光是为了看世道,也是为了让人看咱们。”
保禄抬头。
“盛京的名声,这些年慢慢传出去了。外头的人怎么想咱们?是觉得咱们偏安一隅、守着奇技淫巧的怪胎,还是值得打交道、甚至忌惮的存在?你这一路,你的行事、你的谈吐、你带的货、你的护卫,都是别人评判的依据。”杨亮声音沉缓,“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该和气时和气,该硬气时也得硬气。分寸你自己把握。”
“我明白。”
最后,杨亮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过去。“你娘让带的。里头是晒干的艾草、薄荷,还有一小瓶跌打药油。路上若水土不服,艾草煮水喝;被虫蚁叮了,薄荷叶搓碎抹上;磕了碰了,药油揉开。都是土法子,但管用。”
保禄接过,布包还带着体温。“让娘费心了。”
“去吧,早点歇着。后半夜就得起身。”
保禄走到门口,又回头。杨亮还坐在桌后,烛光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在墙上,深深浅浅。
“爹,”保禄说,“工坊里那温度计和卡尺,您别太熬着。我回来时,没准儿就有眉目了。”
杨亮笑了笑,摆摆手。
门轻轻合上。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码头上已经点起了火把。乔治的船队一共四条平底货船,吃水不深,适合内河航行。保禄和四名护卫上的是第二条船,舱里堆着要带到巴塞尔的货物——十几套板甲部件(拆分装着)、几十件细瓷茶具、几箱玻璃器,还有庄园自产的腌肉和干果。明面上是寻常商货,但懂行的能看出分量。
珊珊也来了,裹着厚斗篷,眼睛肿着。诺丽别抱着孩子站在她身边。定军想往前挤,被杨亮按住了肩膀。
“就送到这儿。”杨亮对保禄说,“按计划,一个月内到巴塞尔,在那边停留五天,然后随返程船队回来。最迟两个月,我要见到你人。”
“是。”
乔治从第一条船上跳下来,拍了拍保禄的肩膀:“放心,这条路我熟。沿途几个关卡我都打点过,不会为难。”
他又转向杨亮,压低声音:“杨先生,都安排妥了。斯特拉斯堡那边有咱们一个联络点,是个开杂货铺的老伙计,信得过。保禄少爷到了,他会照应。”
杨亮点头:“有劳了。”
晨雾从河面漫起来,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船工开始解缆,长篙撑离岸边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保禄站在船尾,朝岸上挥手。火把的光在雾里晕开,家人的身影渐渐模糊。他看见母亲抬手抹眼睛,看见父亲站在原地没动,看见定军跳着脚挥胳膊。
船转入河道主流,岸终于看不见了。
杨亮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点帆影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身。
“回吧。”他对珊珊说。
回庄园的路上,珊珊一直沉默。快到石楼时,她才轻声说:“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
“嗯。”
“会平安回来的,对吧?”
“会。”杨亮握住她的手,手心粗糙温热。
回到书房,天已大亮。春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出一块块暖黄。桌上还摊着昨夜看的图纸和记录,炭笔搁在一边。
杨亮坐下,重新拿起那些关于温度计和卡尺的笔记。
墙外的路,儿子去量了。
墙里的尺规,他得继续磨。
他翻开新一页木板,炭笔尖落在上面,划出第一道线。
直、细、稳。
像尺规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