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后头穿插着小木屋,高矮参差,像石缝里长的苔。那是常驻商人、伙计、手艺人的住处。地皮向集市“买”——其实是长租,一年一银币,面积限死在二十坪内,防圈地。房子样式杨亮不管,有用圆木垒的,有用木板拼的,有茅草顶的——住屋准用茅草,但必须每年刷防火泥浆。但两条铁规:一不占道,屋墙离主路至少五尺;二排水必须接进公渠,自家门口挖暗沟,连到街下的陶管。违了规,第一次罚钱,第二次拆屋。
这些屋子挤在一起,檐角相碰,却又有种默契的秩序。东头那家是鞋匠,门外挂着只旧靴子当招牌;西边是铁匠铺,叮当声从早响到晚,但不在主街上,免得吵人;中间有家裁缝店,女人坐在门口光里缝补,脚边趴着条黄狗。乱中有序,是活人住出来的样子。
杨亮边走边看。石板路在脚下传来扎实的声响,不空,不晃。他特别在意的是石板底下的东西——排水网。挖渠铺管是和城墙同时动的工,去年冬天规划,开春化冻就开挖。主渠深五尺,宽三尺,两侧砌石;支渠像树枝分叉,伸进每条小巷。管道是陶窑专门烧制的圆筒陶管,口径八寸,一节长两尺,两头带榫卯,咬死了不漏。陶土选的是河床下的黏土,韧,烧出来敲着有金属声。铺设时先垫碎石,再放陶管,接缝处抹石灰膏,回填土夯实。所有污水雨水汇到低处的沉淀池——三个大池子,轮流沉淀,清水排进河流下游半里外的滩地,污泥每月清一次,运去堆肥。
公厕远离河滩和住区,设在集市西北角。砖砌的,分了男女,定期撒石灰。粪便由专人收——这活没人爱干,但杨亮开了高价:一月两银币,管饭。有个老光棍接了,每天推着粪车,早晚各收一次,运到庄园指定的堆肥区,混上草木灰、秸秆,沤成肥。来年春耕,那是顶好的地料。
严禁往街面河滩倒污物。起初有人犯,半夜把夜壶往河里泼,被巡查民兵逮住。杨亮定了罚则:第一次罚五铜币,第二次十,第三次滚蛋。罚过三回,规矩就立住了。如今走在集市里,闻不到那股惯有的馊臭味——只有河水的腥气、马粪的草味、炊烟的柴火气。这点让新来的商人吃惊。上月有个从巴塞尔来的布商,下船后抽着鼻子四处嗅,最后对同伴说:“这地方……干净得邪门。”这话传开,反倒成了“盛京”口碑的一部分。
码头外侧,一片低矮木栅栏围出块孤地,栅栏门上挂着块木板,炭笔写着“检”。里头有五间棚屋,彼此隔得老远,屋顶铺茅草,墙是木板钉的,缝隙漏风。那是检疫区。水路来的船,但凡有人发热、出疹、咳个不止,全船人就得在这儿待足两周,没事才准进。食水集市提供——清水、硬饼、咸菜,钱自理,按人头算,一日两铜币。有些商人嫌耽误买卖,闹过。有个威尼斯来的香料商,船上有伙计咳嗽,被拦下后暴跳如雷,指着杨亮的鼻子骂“野蛮规矩”。杨亮没动气,只问:“若你这伙计真是瘟病,进了集市传开,你这船香料还卖得出去吗?往后谁还敢来?”那商人噎住。最后老老实实隔离,十四天后伙计好了,才准交易。
乔治那帮老人起初也不理解,觉得太严。但去年夏天,上游有个集市因热病死了三成人,买卖全瘫了。消息传来,乔治主动找杨亮说:“你那检疫区,再加两间棚屋,钱我出。”一个干净地方,生意才做得长久——这道理,见多了生死就懂了。检疫区平时空着,门敞着,里头只有麻雀跳。但它立在那儿就是个信号:这里的主事人,想得比眼前远。
天色将晚,西边天上还剩一抹橘红。集市里正是收尾的忙乱。石板路上独轮车吱呀呀推过,车上堆着最后一批货——捆捆羊毛、袋袋谷物。小贩收摊,把没卖完的干果、熏鱼装进木箱,抬上板车。账房先生们抱着账本从各仓库出来,往主街中央那栋两层木楼去——那是集市的公事房,每晚对账、登记税目、处理纠纷的地方。油灯已点起,纸窗上晃动着人影。
酒馆里传出低低的谈话声,混着陶杯碰撞的脆响。那是集市里唯一准开的酒铺,掌柜是个老兵,独眼,但做事一丝不苟。酒是从庄园酒坊批的麦酒,淡,但干净;吃的只有炖豆子和黑面包,肉是腌肉,切薄片。杨亮立了死规矩:食水必须煮开,碗筷每日沸水烫,剩食不留夜。掌柜严格执行,因为杨亮说过:“吃坏一个人,我封你的店。”严是严,但生意不差——出门在外的人,图个安心。
常驻的、流动的,百来号人在渐起的灯火里晃动。力工蹲在墙角数铜子,商人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