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还没说完,格里高利主教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平日里努力维持的庄重与威严几乎瞬间崩裂,他猛地抬手,指向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住口!愿上帝饶恕你的胡言乱语!你的舌头是被地狱的毒焰舔舐过了吗,竟敢提出如此疯狂的建议?!”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失态的斥责,让观礼台上所有的随从都吓了一跳。连巴塞尔都惊愕地抬起头,看向主教那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
格里高利死死盯着那个面色瞬间惨白的年轻教士,眼神凶狠得仿佛要将他当场烧成灰烬。“去找杨家庄园的麻烦?你知道林登霍夫伯爵,那位以勇武着称的赫尔曼骑士,去年带着他上百名披甲持矛的士兵,是怎么在那片无名山谷前灰头土脸地回来的吗?他那位同样勇猛的堂兄奥托,就战死在那里,连尸骨都没能带回!我们有什么?靠着教堂这些连剑都握不稳的文书和杂役?还是指望你捧着圣物匣,去感化那些能召唤雷霆、身披奇异铁甲的东方异教徒?!”
他喘了一口粗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继续斥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冰冷精明:“其次,睁开你的眼睛,用你那被蒙蔽的心智好好想一想!现在从沙夫豪森方向运来的、质量最好的铁料,市场上新出现的那些光滑坚硬的白色瓷器,还有那些连伯爵夫人们都争相询问的、风味独特的改良葡萄酒,有多少是标着他们的印记,或者明显来自他们的技术?老乔治,那个比狐狸还狡猾的犹太人,靠着和他们贸易,赚取了多少第纳尔?而他的商队每一次从我们的地盘经过,缴纳的通行税,购买的补给,为我们带来的稀缺货物,最终有多少金币银币,流入了支撑这座教堂建设的金库,你算过吗?!”
格里高利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年轻教士的心上:“打破现在这种默契?去主动招惹一个我们根本无力对抗,而且目前还能给我们带来实实在在好处的邻居?你是嫌我们的敌人还不够多,麻烦还不够大吗?!记住,在上帝的荣光能够真正普照所有土地之前,我们必须懂得与……与某些我们暂时无法理解的存在,保持一种必要的、和平的距离。这不是怯懦,这是智慧,是为了最终能够更好地、更安全地侍奉上帝!”
年轻教士被骂得浑身筛糠般发抖,面无人色,深深地低下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格里高利余怒未消地转过身,不再看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工地和那个愚蠢的下属。他望向阿勒河上游的方向,目光复杂难明。那个神秘的、拥有着不可思议技术和武力的杨家庄园,像一根扎在他势力范围边缘的软刺,拔不掉,碰不得,隐隐作痛,却又能时不时地给他带来一些甜头。他厌恶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这种超出他认知范围的存在,让他从心底感到一种信仰和权力被挑战的不安。但在查理曼大帝的兵锋和萨克森人殊死反抗所带来的巨大不确定性面前,维持与那个东方庄园表面上的和平与稳定的贸易,似乎成了他目前最现实、也最不坏的选择。
“巴塞尔,”他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还是按我最初说的,先去拜访那几位贵族老爷吧。语气可以放委婉些,多说些主会保佑他们家族的话,但我们的需求,必须清晰地传达。上帝的工程,不能停下。”
“是,主教大人。”巴塞尔执事长连忙躬身应下,暗自擦了把冷汗,心中对那个遥远而神秘的杨家庄园,又多了几分模糊却深刻的敬畏。
格里高利阴沉着脸,走下吱呀作响的观礼台,离开了这片充斥着噪音与尘土的工地。厚重的橡木门将他位于教堂旁的主教寓所与外界隔开,喧嚣被阻挡在外,连同那些令人焦头烂额的财务和工程问题,也似乎暂时被关在了门外。他屏退了左右侍从,独自一人坐在那张铺着厚实狼皮垫子的高背椅上。狼皮粗糙的毛发摩擦着他掌心细腻的皮肤,带来一丝原始的触感。
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敲击着光滑的胡桃木扶手,目光投向镶嵌着小块玻璃的窗外。窗外是苏黎世略显杂乱的屋顶,炊烟袅袅升起,更远处是连绵的、在初夏阳光下呈现出深绿色的群山轮廓。这座城市,是他权力的根基,是他经营了二十年的成果。但此刻在他眼中,这里更像一个华丽的囚笼。苏黎世,利马特河畔的明珠,阿尔卑斯山以北的重要商站,控制着通往意大利山口之一的要道。听起来不错,可比起里昂那样历史悠久、传承自罗马时代的大主教区,或是科隆那样位于帝国心脏、富庶繁华、汇聚了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