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斟酌着词语,小心开口:“杨亮先生,杨老先生,这块地……太好了!不知……需要多少……”钱字在他嘴边犹豫着,没有立刻说出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杨亮便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老朋友之间才有的、略显随和的笑意:“乔治,我们打交道十几年了。从最开始互相试探,到现在能把后背交给对方。你愿意把全家都搬来,把根扎在这里,这就是对我们最大的信任和支持。谈钱,就生分了。这块地,送给你,算是欢迎你们一家成为我们真正一员的见面礼。”
乔治彻底愣住了,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和鼻腔。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竟发不出声音。这份慷慨和情谊,远非他船上那些货物可以衡量。
杨建国也呵呵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是啊,乔治。地送你,房子你得自己盖。想修成什么样,就修成什么样。人手嘛,现成的,采石场那些俘虏力气大得很,可以调些过来做基础的石工和土方活儿。精细的木工、瓦工,集市上现在也有的是好匠人,随你雇佣。要是信得过,让保禄那小子帮你出个草图,他弄的那些东西,还是挺扎实的。”
乔治心中激荡,连忙躬身,行了一个他能做出的最郑重的礼节:“这……这真是太感谢了!杨亮先生,杨老先生,我乔治……必定珍惜这份情谊,绝不会辜负二位的信任!”
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缓坡,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勾勒未来家园的蓝图——要建一座坚固的石基木屋,墙壁要用灰泥抹平,开几扇镶着玻璃的窗户,带一个能储藏过冬物资的地窖,还要有一个大大的、用砖石砌成的壁炉,让家人冬天也能温暖如春。这不再仅仅是一处居所,他将把这里当做家族在这片新土地上传承的根基,一座可以传之于子孙的祖宅!
接下来的几天,乔治迅速处理完了此次带来的货物,又采买了庄园出产的最新一批精良铁器、少量试制成功但已显珍贵的玻璃器皿(虽然还有些许气泡和杂质,但透光性已远超他见过的任何琉璃),以及其他商人带来的稀缺货物。他心情愉悦,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充满了希望,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临行前的一天傍晚,他去向杨亮辞行。两人站在新建的、还散发着木材清香的码头边上,看着夕阳将阿勒河水染成一片沉静的金红,粼粼波光像是熔化的铜水。
“都安排妥当了?”杨亮问道,目光依然落在河面上。
“都妥当了。”乔治点头,语气坚定,“回去就让安娜开始收拾,下次船队过来,就是我们举家搬迁之时。”
杨亮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似乎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就你一家搬来?在沙夫豪森那边,没有其他需要牵挂的亲友了么?”
乔治笑了笑,语气轻松:“我父母去得早,也没什么近亲了。唯一的亲弟弟,汉斯,您知道的,早就在庄园里落户,如今一家人过得挺好。除了他们,沙夫豪森那边,确实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人了。”他对离开那个充满压榨和不安的旧地,毫无心理负担。
杨亮闻言,却微微沉吟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平和,但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提醒意味:“乔治,我记得……以前听汉斯提起过,你们父母的坟墓,好像就在沙夫豪森城外的教区墓地里?”
乔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确实从未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在这个时代,对于他这样挣扎求生的平民商人而言,活着并且让家人活下去已属不易,对逝去先人的纪念,往往局限于偶尔的祈祷和教堂举行的弥撒,或者在重要的宗教节日去墓前简单地站一会儿。将祖先的坟墓视为家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需要慎重对待并考虑迁移,这种观念在他的成长环境中并不突出,甚至有些陌生。坟墓更多是灵魂归于上帝的象征,而非家族血脉延续的实体纽带。
但经过杨亮这一提醒,再联想到这几年来在杨家庄园的细致观察,他猛然意识到了某种深刻的不同。在这里,无论是过年,还是那个被称为“清明”或“寒食”的节气,他都能看到杨家人,以及那些逐渐被同化的庄客们,会以一种非常郑重、近乎庄严的态度祭奠祖先。他们会准备干净的食物,仔细清理坟茔周围的杂草,带着年幼的晚辈在墓前,平静地讲述先人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立足。那种氛围,并非充满恐惧的宗教仪式,而更像是一种充满敬意的家族记忆传承,是对“根”的追寻和确认,是在告诉后人“你们从何而来”。
他既然决定彻底融入这里,将这里视为家族新的起点和永恒的归宿,那么,将父母的遗骸迁来,让他们在新的家园安息,似乎……是理所应当,甚至是必须完成的事情?这不仅是对父母的告慰,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也能享受到这片土地的安宁,也是向杨家庄园的文化习俗表示彻底的认同和尊重,更是为自己家族在这片新土地上,扎下更深、更牢的“根”。一个没有祖先坟墓的家园,总像是缺少了某种坚实的基石。
想到这里,乔治脸上的轻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恍然顿悟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