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曼认真记下这些话,然后说:“非常感谢。我们不是去做买卖的,只是……想去那个地方亲眼看看,算是……一种朝圣吧。”
“朝圣?”沃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词语,瞪大了眼睛看着卡洛曼,“你去那儿朝哪门子圣?那里没有圣徒的遗骨,也没有显灵的神迹,只有一座日夜不停冒烟喷火的打铁炉子!朋友,老实说,你是我这一个月里,听到的第一个用这个借口的人。”
卡洛曼一时语塞,他无法向一个纯粹的商人解释保罗神父所描述的、那种近乎于神迹的伤口缝合技术、退烧药粉,以及一套完全不同的知识体系。他只能含糊地辩解:“我听说那里有来自遥远东方的智者。”
“智者?杨家的人确实聪明得不像话。”沃克耸耸肩,显然把“智者”理解成了极其精明的工坊主和商人,“他们懂得怎么把不值钱的东西变成金币。好吧,不管你为什么去,从这里到他们设在河口的交易点,路可不近。而且最后一段水路,没有熟人带着,你们根本找不到正确的岔道入口,乱闯的话,很可能被岸上巡逻的哨兵当成探子,用那种射得又远又狠的弩箭给钉在船上。”
卡洛曼看到了机会,立刻说道:“您似乎对这条路很熟悉。能否请您做我们的向导?我们会支付令您满意的报酬。”
沃克摸着长着胡茬的下巴,再次打量了一下卡洛曼主仆三人和他们那三匹喂养得不错、显然是上好脚力的马匹,心里快速盘算着。多带三个人和三匹马,会占用他货船上不少宝贵的运货空间,但也意味着多了一重安全保障,而且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家境优渥,不像会赖账的样子。
“行吧。”沃克最终点了点头,“我的船明天一早出发,装满了他们那边急需的硫磺石和洗净的羊毛。带上你们的马,还有三十枚第纳尔银币。我只负责把你们带到他们的河口集市,至于能不能被允许进去,或者进去之后会怎样,那就不关我的事了,得看你们自己的本事和运气。”
“成交。”卡洛曼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终于踏上了通往目标的最后一段路程,心中混杂着即将揭开谜底的兴奋,以及对那个能用“铁与火”正面击溃一位伯爵大军、用“泥土”征服了商人世界的“杨家庄园”愈发强烈的好奇与隐隐的不安。
离开巴塞尔后的航程,才让卡洛曼真正体会到了“逆流而上”这个词所代表的艰难。沃克的货船装载着沉重的硫磺矿石和压得结结实实的羊毛捆,吃水很深。主要依靠岸上纤夫们在崎岖小路上奋力拉扯,才能在浑浊的河水中缓慢前行。遇到河道狭窄或者水流特别湍急的河段,进展更是慢得令人心焦。沿途他们经过了几处已经残破不堪、焦黑一片的木制塔楼,沃克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那就是“伯爵的税卡”,但现在只剩下被火烧过的痕迹,无声地宣告着旧有秩序在这里的失效。
卡洛曼大部分时间都站在船头,望着两岸茂密得几乎透不进阳光的原始森林。他心中那份从南方宫廷里带出来的、关于冒险的浪漫想象,正在被眼前严峻、粗糙的现实一点点磨蚀。这里没有吟游诗人歌谣里的典雅与荣耀,只有湿冷刺骨的空气、驱之不尽的蚊虫,以及潜伏在密林深处、未知而真实的威胁。汉斯和布伦特更是几乎寸步不离他左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河岸两侧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地方。
航行的第五天下午,沃克指着前方一道看起来毫不起眼、河岸长满了茂密榛树和垂柳的河湾,对卡洛曼说:“快到了。跟紧我的船,管好你们的马,千万别乱走乱碰。”
船队小心翼翼地驶入那条支流,河道明显变窄,但水流反而平缓了许多。河水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船只在蜿蜒的河道中又拐了几个弯,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经过人工清理的宽阔河滩地展现在眼前。这里没有巴塞尔或者里昂码头的那种混乱和喧嚣,反而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高效的秩序感。河滩上用粗大原木搭建着好几个坚固的平台,上面堆积着如山的木料、凿好的方形石料,还有一种亮晶晶的黑色石块(卡洛曼后来才知道,那就是杨家庄园主要燃料之一,被称为“煤”的石头)。稍远些的空地上,整齐地排列着上百顶大小不一的帐篷,一些商人模样的人在其间安静地走动、交谈,很少听到高声喧哗。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也与外界集市不同——除了固有的河水、皮革和马匹的味道,更有一股浓烈的、带着硫磺气息的烟火味,以及一种类似于陶土窑炉烧制时散发出的、微带焦糊的泥土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