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当然是有的,”乔治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上划动着,“谁也不想自己的商队碰上那种能发出雷霆的东西。但更多的人,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开始飞快地重新盘算起来。林登霍夫伯爵虽然不是选帝侯那样的大人物,但在这一带也是有头有脸、实力雄厚的一方诸侯。这样的惨败,几乎被打断了脊梁骨,在过去几十年里都是闻所未闻的!这意味着,这片地区凭空冒出来一个拥有绝对武力、能轻易掀翻传统贵族军队的新势力。商人们都在疯狂打听你们的来历、你们的意图,以及……最关键的是,你们是否愿意打开门来做生意。”
他指了指工棚外正在卸货的船队:“你看看我这次带来的东西,就能明白他们的心思了。除了我们之前约定好的铁矿石、硫磺和粮食,许多相熟的、甚至只有几面之缘的商人,都主动找上门,几乎是半卖半送地把他们的货塞给我,只求能搭上这条线。你看,除了预定的羊毛,还有上等的弗兰德呢绒、威尼斯来的晶莹玻璃器皿、甚至还有一些平时很难搞到的东方香料和药材。他们这是在试探,在示好,或者说……想用这种方式,提前买一份平安。杨兄,在很多人眼里,你们现在既是危险的源头,也是一个从未被开发过的巨大市场,更是一个潜在的、强大到令人窒息的盟友。”
乔治总结道,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杨兄,经此一战,你们再想躲在这山谷里默默发展,已经不可能了。‘杨家庄园’,或者他们口中的‘雷霆山谷’,这个名字已经随着那些逃兵的嘴巴和商旅的传言,沿着莱茵河的水道传开了。现在,无数双眼睛都在暗处盯着这里,眼神里有恐惧,有贪婪,有好奇,当然,也有像我一样看到机会的人。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得走得万分小心。”
杨亮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消息会走漏,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只是传播的速度和引起的震动幅度,略微超出了他最初的估计。格里高利主教的退缩是情理之中,而那些商人们现实而迅速的投机反应,则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也带来了新的风险。
“情况我了解了,乔治。谢谢你带来的消息,还有这些货物。”杨亮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贸易照旧进行,一切按我们之前的约定来。至于外面的人怎么想……有时候,让他们保持适当的恐惧,比费心去结交更为有效。我们不会主动去招惹谁,但也绝不会害怕任何人的挑战。”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乔治:“你下次过来,可以适当放出风声去。杨家庄园欢迎公平的贸易,尤其是我们急需的粮食、各种有用的书籍、不同地区的作物种子,以及特殊的原材料。但是,对于任何心怀不轨的窥探者,我们的‘雷霆’和‘铁火’,也不介意再次开口说话。”
乔治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彻底明白了,从这一刻起,他与杨家庄园之间的交易,性质已经发生了根本的改变。他不再仅仅是和一个掌握了些许独特技艺的隐世工匠团体做生意,而是在与一个骤然崛起、拥有可怕实力、并且足以颠覆整个地区现有力量平衡的神秘势力打交道。这其中蕴含的风险巨大,但可能的收益,也同样惊人。
正事谈完,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乔治在杨亮的陪同下,信步走向码头方向,也算是顺便查看一下庄园战后的变化。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那些正在监工看守下劳作的俘虏身上。这些人脚上都戴着用熟铁打制的简陋脚镣,行动时发出哗啦哗啦的沉闷声响。他们被分成了好几组:一些人在修复之前战斗中被损毁的码头木板和栈桥,喊着粗哑的号子,将沉重的原木合力抬到指定位置;另一些人则在更远一点的河滩空地上,用铁锹和镐头费力地平整土地,清除碎石和树根,看样子是在为开辟新的苜蓿田或者扩建工坊做准备。
这些俘虏大多面色灰败,眼神麻木,动作机械,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气。但令乔治感到有些意外的是,现场并没有看到太多鞭打或者厉声呵斥的景象。几名监工打扮的庄园护卫,手持长棍,腰间挂着带倒刺的短鞭,主要是在关键位置站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全场,偶尔出声纠正一下劳作的位置或方式。整个场面虽然压抑,却秩序井然,甚至比乔治在某些懒散的贵族领地上看到的农奴劳作效率还要高上一些。
“杨兄,”乔治忍不住凑近些,带着商人特有的、对管理手段的好奇,低声问道,“这些人……你是怎么把他们管得这么……听话的?按常理,他们打了败仗,死了那么多同伴,现在又被像奴隶一样锁着干活,心里应该充满了怨恨才对。可我看了一圈,他们虽然没什么精神头,但手里的活计倒也没怎么偷懒,也没见谁闹事或者反抗。”
杨亮顺着乔治的目光看过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会不会下雨:“没什么稀奇的法子。无非是两样东西给到位罢了。”
乔治脸上露出探询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