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下去的唯一正理。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野,河口营地的篝火在远处闪烁着,像几头窥伺野兽不怀好意的眼睛。而杨家庄园,则在寂静的黑暗里,继续着它坚韧而警惕的守望。
这种平静而紧张的对峙,一晃就过去了半个多月。
河口那边的林登霍夫营地,像块生了根的石头,牢牢钉在那里,既没有再发动进攻,也丝毫没有拔营离开的迹象。杨家庄园内部,则在这种奇特的节奏下运转着:白昼,大部分人力投入到田间管理和各项生产中,苜蓿地要除第二遍草,新纺的毛线要上织机,铁匠铺里,民用铁器和军用箭簇的打造按部就班;入了夜,警戒力量立刻加倍,巡逻队的身影在矮墙和通往外界的小径上无声游弋,耳朵竖起来,听着风里带来的任何一丝异响。
杨亮不敢有丝毫松懈。他心里的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他明白,这平静更像是暴雨前浓得化不开的乌云。奥托骑士在等,等一个能打破眼下僵局的力量,等一个能砸开杨家庄园这硬壳的重锤。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时近正午,鹰嘴岩了望哨上的杨石锁,猛地举起了那具被庄里人视若珍宝的水晶望远镜,对准阿勒河下游的方向。镜片里,原本空旷的河面上,出现了一串移动的黑点。数量比奥托骑士来时多得多,船体也显得更庞大、更笨重,吃水明显很深。
“亮叔!下游!大队船只!朝我们来了!”他用尽全力,向着下方预定的位置,打出了代表最紧急情况的旗语。
这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山谷内所有的生产活动瞬间停止,妇孺和老弱被迅速指引回屋舍地窖隐蔽,所有武装人员则按照演练过无数次的预案,沉默而迅速地奔向各自的防御位置。矮墙之后,空气再次凝固,比上一次更加沉重,仿佛能拧出水来。
杨亮带着杨保禄和几个骨干,再次疾行至那处隐蔽的山脊。他举起望远镜,只看了片刻,心便直往下沉。
河面上,七条体型远大于奥托所用长艇的宽底船只,正费力地逆着水流,缓缓靠向河口营地。船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还有不少用油布覆盖着的 bulky物件。岸上的奥托营地早已人声鼎沸,留守的士兵们奔跑着,呼喊着,协助新来的船只靠岸,搭上跳板,开始卸下人员和物资。
但最让杨亮目光凝缩、呼吸为之一窒的,是其中最大那艘船上,被众人小心翼翼簇拥着下来的几个身影。他们穿着色彩鲜艳、带有繁复刺绣纹章的罩袍,身上的铠甲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远比奥托骑士那身行头更加刺眼、更加精良的金属光泽。其中一人,骑着一匹神骏的栗色战马——这马显然也是随船运来的——正端坐马背,由奥托骑士等人恭敬地围在中间,伸手指点着杨家庄园的方向,似乎在询问和交代着什么。
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迥异于普通军官的排场、华贵的衣着以及被众人如同众星捧月般环绕的姿态,无一不在 screaming其高贵的身份。很可能是林登霍夫伯爵麾下更重要的封臣,甚至是伯爵的直系亲属。
“奥托等的援军,到了。”杨亮放下望远镜,声音干涩。他的目光敏锐地注意到,在新卸下的物资中,有一些结构明显复杂得多的木制构件,由多名士兵吃力地抬着——那看起来,很像是用来组装小型投石机或者重型弩炮的部件。
对方的兵力,肉眼可见地几乎翻了一倍。来了更有分量、可能也更具能力的指挥官,甚至还可能带来了专业的攻城器械。杨家庄园之前赖以维系安全的,由弓弩射程和矮墙高度所构建的防御优势,正在被对方用绝对的力量和更专业的手段,迅速抵消。
杨保禄在一旁也看得清清楚楚,年轻人脸上前段时间滋长的跃跃欲试,此刻已被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爹,他们人……更多了。还来了个大人物,看着就不一般……”
“嗯。”杨亮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河口那片骤然变得拥挤而喧嚣的营地。他看到新到的士兵正在军官的呼喝下整队,看到那个贵族模样的人端坐马上,手臂挥舞,似乎在发布命令,而一旁的奥托骑士则微微躬身,仔细聆听着。
山风从林梢掠过,带着初夏草木生长的温热气息,却吹不散此刻凝结在杨亮心头的凛冽寒意。短暂的平静期,结束了。
真正的,规模更大的,也注定更加残酷的战斗,随着这批生力军和攻城武器的到来,即将在这片小小的山谷里,猛烈地爆发开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具沉甸甸的望远镜收好,转身,对身边脸色发白的年轻人们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回去。准备迎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告诉所有人,考验我们杨家庄园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