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完全被初升的日头驱散,杨亮已经站在了新扩建的畜栏边上。空气里弥漫着牲畜身上特有的温热腥膻气,混合着干草和发酵饲料略带酸腐的味道。几头半大的猪在圈里哼哼唧唧,用鼻子奋力拱着食槽里昨夜剩下的、已经有些发干的地瓜秧和豆荚混合物。旁边的牛栏里,三头骨架粗大的黄牛和唯一一头花白相间的奶牛正安静地反刍,喉咙里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他的目光在这些牲畜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庄园里现在有六十五张嘴,其中超过三分之一是正在疯狂抽条长身体的孩子和少年。他看着那些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他们每天要参加训练、学习文化课、还要参与繁重的体力劳动,能量的消耗像个无底洞。光靠地瓜、小麦这些主食和逢年过节才能分到一点的咸肉、野味,蛋白质和脂肪的摄入远远跟不上他们身体生长的速度。猪的繁殖周期短,用庄园自产的地瓜、豆类,再加上收集来的野菜、泔水喂养,是目前肉食和猪油的主要来源。但猪油不耐储存,口感也差些,而牛奶,对于正在发育的孩子来说,是极好的营养补充。
问题,就出在牛身上。
负责照料牲畜的埃尔克和她的老公,正一边给奶牛添着草料,一边絮絮叨叨地对杨亮诉苦:“老爷,您看这几头牲口,胃口是不差。可近处能打到的好鲜草越来越少了。小石头他们几个半大小子,现在天蒙蒙亮就得背着筐往更远的山坡走,来回就得大半天的功夫。就这,捡回来的草叶子也多是又老又粗硬的,牛不爱吃,吃了也不上膘,您看这奶水,”埃尔克指了指奶牛略显干瘪的乳房,“眼见着就少了。”
杨亮蹲下身,从食槽边抓起一把埃尔克刚添进去的干草。草色枯黄,茎秆粗硬,摸上去扎手,确实不是什么好货色。他记得之前有一次,这头奶牛在吃了酿酒后剩下的葡萄渣滓后,产奶量确实有过几天明显的好转,但杯水车薪。归根结底,牛是食草动物,没有充足优质的草料,一切都无从谈起。
“要是能有专门种来喂牲口的草就好了。”埃尔克用围裙擦着手,叹了口气,“我之前听夫人说,有些阔气的大庄园,会专门划出好地来种一种叫……叫苜蓿的草,听说那东西牲口顶爱吃,长得也疯快,割了一茬没多久又长一茬。”
苜蓿。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杨亮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清晰的涟漪。他当然知道苜蓿,“牧草之王”,蛋白质含量远高于一般禾本科牧草,适口性极佳,而且其根部的根瘤菌具有固氮作用,种植它甚至能改良贫瘠的土壤,提升地力。这正是他们目前最需要的东西!在山谷边缘那些尚未充分利用的坡地上种植苜蓿,不仅能解决牛、驴和未来可能增加的羊只的饲料危机,其本身对土地肥力要求不高的特性也正合适。
一个清晰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形:必须尽快让乔治搞到苜蓿种子。
这个念头一起,另一个被他压抑了许久的想法也像是挣脱了束缚,猛地浮现出来——马。他想起上次乔治回来时,曾略带得意地提起,他偶然经手了几匹来自施瓦本地区的健壮驮马,虽然最终被一个出价更高的商人买走,但证明乔治确实有接触到马匹的渠道。
在这个时代,马匹意味着更强的运输能力,能更高效地运送沉重的矿石、煤炭和成品;意味着更快的机动性,无论是传递消息还是应对突发状况;也意味着在必要时——尽管杨亮内心深处极力避免走到那一步——更强的武力投射和自我保护能力。而苜蓿,正是喂养马匹最顶级的精饲料之一。
他站起身,对眼巴巴望着他的埃尔克夫妇说道:“草料的事,我心里有数了。也许下次乔治先生来的时候,我们能找到这种叫苜蓿的草种。”
离开畜栏,杨亮没有回工棚,而是径直走向位于山谷内侧的仓库区。那里存放着庄园的物资账册和简陋的地形图。他需要更精确地计算,现有的土地在保证了基本口粮(主要是耐贫瘠、高产的地瓜,以及小麦和少量豆类)和必要的经济作物(用于染色的茜草、靛蓝,以及酿酒的葡萄)种植之后,还能挤出多少面积来试种苜蓿。种植苜蓿不需要占用最肥沃的河谷熟田,那些新开垦的、土质相对贫瘠、石头多的向阳坡地或许正合适。前期需要投入人力,用锄头和毅力清除掉原有顽劣的野草根系,平整土地,然后播下细小的苜蓿种子。只要第一茬能成活,依靠其强大的生命力和发达的根系,应该能够逐渐形成一片稳定产出的优质草场。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下次与乔治交易时需要重点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