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子,”老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眼下没外人了,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跟我说说。”
杨亮接过碗,一口气将水喝掉大半,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深吸了一口气,从他们如何意外发现海盗与主教军即将在那处海岸荒野交战,到自己如何下定决心要主动出击、火中取栗开始讲起。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但描述却极为详尽:如何利用那为数不多的几颗手雷在最初接战时制造混乱和恐惧,简陋却实用的枪阵如何有效地绞杀了海盗凶悍的先锋,身上沉重的板甲在后续的混战中又如何一次次挡住了致命的劈砍;再到后来阵型被疯狂的海盗用人数冲散,自己如何与弗里茨背靠背浴血苦战,以及最后如何审时度势,介入主教军残部与海盗首领的困兽之斗,与那个名叫艾图尔的骑士对峙、交谈、最终达成协议瓜分战利品,乃至最后如何故意指错方向、确保无人跟踪才悄然返回的整个过程,都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告诉了父亲。
他特别提到了主教军残部那惊魂未定、几乎失去战斗意志的状态,那些战死者铠甲和旗帜上陌生的贵族纹章,以及随军牧师死亡可能带来的影响,还有艾图尔言语间提及苏黎世主教格里高利时那种隐隐的、试探性的招揽之意。他也没有隐瞒自己当时面对艾图尔时,所说的那番关于“居住者责任”、划清界限的宣言,以及在处理俘虏和分配战利品时所展现出的不容置疑的强硬态度。
杨建国一直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睛盯着面前跳跃的火苗,手指无意识地在身旁的泥土上划动着,只有听到杨亮描述阵型被冲破、陷入各自为战的险境时,那划动的手指才骤然停顿了一下。直到杨亮把所有经过,包括他自己的种种考量都说完,老人依旧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所有这些信息。篝火发出噼啪的轻响,远处传来伤者在睡梦中模糊而不安的呻吟。
“你做得对。”良久,杨建国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老军人特有的那种冷静和穿透力,“在这种世道,对着外人,尤其是那些穿着袍子举着十字架的,示弱讨好只会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胃口会越来越大。就得亮出你的爪牙,告诉他们这块地盘有主了,越过界就得付出血的代价,他们反而会掂量掂量。那个艾图尔骑士,听起来是个明白利害关系的,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来找麻烦。但他背后那个什么苏黎世主教……”老人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对咱们这种来路不明、又不肯乖乖听教会招呼的,怕是会格外‘上心’。这是个祸根,迟早要发作。”
火光跳跃着,将父子二人凝重的脸庞映得明暗不定。这场看似胜利的战斗,带来的并非单纯的喜悦,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关于未来安危的思虑。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每一次力量的展示,固然能赢得喘息之机,却也意味着新的因果已经悄然种下,不知何时会破土而出。
夜色渐深,山谷里的寒气开始弥漫开来。院子里的火把燃烧到了尽头,火光渐渐微弱下去。杨建国看向儿子,问道:“接下来,你心里是怎么个章程?”
杨亮将碗底剩下的水喝完,目光投向黑暗中那如同巨兽脊背般沉静的群山轮廓,语气坚定地说:“爹,我的想法是,咱们还得继续藏着,像这山里的石头一样,不起眼,但谁想搬动都得崩掉几颗牙。不能露富,更不能露锋芒。”
他停顿了一下,整理着思绪,继续阐述:“和外面那点有限的联系,还是得像以前一样,只通过乔治那条老路子,稳当。”
“这次带回来的这些东西,”他指了指角落那些战利品,“我盘算着,咱们家得拿大头。毕竟,这次出去,最要紧的铠甲、铁家伙,还有那要命的手雷,这些保命和拼命的本钱,都是咱们掏出来的。这道理,大家都明白。”
杨建国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剩下的部分,”杨亮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我的意思是一点不留,全部分给这次跟着出去拼命的十个人,弗里茨、奥托、汉斯他们都在内。按每个人出的力气、受的伤,稍微分个高低,但务必让每个人都实实在在地拿到一笔钱,能揣进自己兜里的闲钱。”
“乔治下次再来,”杨亮的眼中在夜色里闪过一丝精光,“咱们让他带的,就不能再只是铁料、硫磺、硝石、布匹这些庄子公用的大家当了。得让他多弄些零碎玩意儿——女人们看了走不动道的彩色头绳、小镜子,男人们想要的更锋利的剃头刀子、劲儿大的烟叶子,甚至是一些庄里孩子没见过、能甜掉牙的糖块,或者味道重些、下饭的好盐。总之,就是些能让庄里人觉得,日子除了吃饱穿暖,还能有点别的盼头的小东西。”
他看着父亲被火光照亮的侧脸,声音沉稳有力:“这次把银钱分下去,弗里茨他们手里有了活钱,等乔治的货一到,他们就能给自家婆娘扯根新头绳,给娃儿买块糖,给自己添置点顺手的物件。其他没跟着出去的人,还有那些半大不小、浑身是劲儿的小子们,看在眼里,心里会怎么想?他们就会明白,跟着我杨亮出去拼命,流的血汗,不光能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