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楼上的哨徒最先发现了这群从山脊线上冒出来的、步履蹒跚的身影。一声带着惊疑,随即转为惊喜的呼喊划破了傍晚的宁静:“回来了!是亮哥儿他们回来了!”
庄门很快被打开,得到消息的留守庄民们纷纷涌了出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人群中夹杂着急切地张望和辨认的目光。
杨亮的妻子珊珊第一个冲到了队伍前面,她跑得急,围裙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额角带着汗湿的发丝。当看到杨亮那张满是尘土和疲惫、甲胄上遍布干涸暗红血迹却完整归来的身影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抢上前几步,用双手死死攥住了他覆着臂铠的小臂,仰起头,目光在他脸上急切地逡巡着,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是活生生的。
杨亮费力地抬起手,卸下了沉重的头盔,露出下面那张同样布满汗渍和尘土的脸。他对上妻子那双盛满了担忧和后怕的眼睛,勉强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低声道:“没事了,珊珊,我们都回来了。”
这时,杨亮的父亲杨建国和母亲杨家老太太也快步走了过来。杨建国,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兵,目光像刀子一样先扫过整个小队,尤其在几个需要搀扶、脸色苍白的伤员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才落在儿子脸上,见他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身上似乎也没有明显的重伤,那一直紧抿着的嘴角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他沉声开口,声音粗粝:“碰上硬茬了?折损人手没有?”
“遇上了海盗,还有一队主教的人马,”杨亮言简意赅地回答,“打了一场,我们都囫囵个儿回来了,没少人。”
杨家老太太则没理会男人间的对话,她一眼就看到了奥托肩上那已经被血和汗水浸透发黑的绷带,立刻朝着身后几个有些无措的妇人招呼道:“都别愣着!快过来搭把手,把受伤的抬到那边阴凉通风的地方去!去个人,把我屋里那罐猪油膏拿来,再到河边拔些新鲜的车前草,捣烂了备用!”她口中的猪油膏,正是用熬熟的猪油混合了几样止血生肌的草药制成的土方药膏,是庄子里依着她从老家带来的方子常备着救急的东西。老太太亲自上前,手脚麻利地开始检查奥托和其他伤员的伤口,清洗、敷药、重新包扎,她那布满皱纹却异常稳定的手,和她沉稳的神态,本身就像一剂最好的良药,让周围慌乱的气氛渐渐平息下来。
其他一同出征的队员也被各自的家人围住,七嘴八舌地问着情况,夹杂着女人低低的啜泣和孩子懵懂的呼唤。庄门前一时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亲人团聚的悲喜。夕阳的余晖洒满山谷,这一次,不再是记忆中战场上空那令人心悸的血色,而是为这片宁静的庄园和归来的人们,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平和的金边。
喧闹渐渐平息,伤势较重的奥托和另一名队员被小心翼翼地抬进了屋里安置,兴奋又带着些许敬畏的庄民们也各自散去,将短暂的宁静还给这支疲惫到极点的队伍。杨亮和父亲杨建国却没有立刻回去休息。
父子二人先是默默地去查看了受伤的队员。奥托肩上的伤口经过老太太重新清理上药包扎后,已经沉沉睡去,脸色虽然苍白得像张纸,但呼吸总算平稳了下来。汉斯手上的伤也敷上了厚厚的药膏。其他几人多是些皮肉擦伤和脱力。杨建国俯下身,凑近了仔细检视每一处包扎好的伤口,偶尔用粗粝的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肿胀处,感受着皮肉下的情况,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稍稍舒展。末了,他直起身,对跟在身后的杨亮低声说:“多是些硬伤,没动着筋骨,算是万幸。好生将养些时日,就能恢复。你娘用的这些土方草药,对付这种刀剑皮肉伤,最是对症。”
随后,他们走到院子角落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弗里茨已经将这次带回来的战利品一一摊开在地上。几个看起来沉甸甸的钱袋,几件小巧但做工精致的金银酒杯或烛台,还有那个用厚实油纸包裹得严实、却依然散发出隐约辛辣香气的香料包。杨建国蹲下身,拿起一枚铸造着陌生头像的弗罗林金币,就着旁边插在地上的火把光亮,仔细看了看金币的成色和边缘,又用手指捻了捻,然后放下金币,拿起那个分量不轻的香料包在手里掂了掂。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喜悦,只有一种经历过世事沧桑的平静:“嗯,都是实在货色。金银成色足,香料也是硬通货,比那些占地方又扎眼的大家伙强。你挑东西的眼光,还行。”
他对儿子在选择战利品时表现出的清醒和务实表示了认可。这些玩意儿体积小,价值高,容易藏匿,也方便在需要的时候悄悄换回急需的物资,正是他们这种需要隐匿行踪的庄子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待一切终于安置妥当,院子里只剩下父子二人,以及远处哨塔上模糊身影传来的轻微脚步声时,杨亮一直强撑着的精气神才真正松懈下来。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几乎要站立不稳,只好顺势靠着院墙坐下,抬起沉重的手臂揉了揉胀痛的眉心。杨建国默默递过来一个粗陶碗,里面是温热的清水,然后也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