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调?哈哈哈!我亲爱的朋友,杨先生!对我们这些跑船经商的人来说,‘单调’、‘平淡’那就是女神最慷慨的赏赐!”他收住笑,语气变得沉静务实,“每一次航行能平安抵达,每一次交易能顺利结清,没有遇上强盗水匪,没有遭遇暴风翻船,货物完好,人手平安——这就是天大的成功,值得喝光一桶麦酒来庆祝!冒险?那是骑士老爷和贵族小子们用命和钱去换名声的游戏。我们商人,只求安安稳稳地赚取利润,养活家里的妻儿老小。波澜不惊才是福气啊!”
这番话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杨亮心中漾开层层涟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前对中世纪的想象确实包裹了太多来自后世的浪漫滤镜。在这个瘟疫横行、战乱频仍、医疗条件近乎原始、安全毫无保障的时代,每一次日出日落都能平淡无事地度过,本身就是一种难能的奢侈。那些小说里描绘的精彩冒险,在现实层面往往直接等同于致命的危险和无法预料的灾难。
站在沙夫豪森简陋的码头上,回首望向来时蜿蜒的河道,一股强烈的思乡情绪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他想起了庄园里规律的生活:清晨在鸟鸣中醒来,白天可以埋头于那些“发明”和“改良”,晚上与杨建国、弗里茨以及其他庄户围坐一桌,吃着虽然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饭菜。日子清苦,却充满了亲手创造、眼见改变的踏实感和乐趣。相比之下,这种长途跋涉、漂泊不定的商旅生活,确实显得枯燥且缺乏深度。
沙夫豪森镇本身的规模也印证了这一点。它虽地处交通要冲,但因位于莱茵河上游山区,周边人烟稀少,镇子规模甚至不及巴塞尔。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散布着几家供车夫船工歇脚的旅店和存放货物的栈房,市集规模小而冷清。乔治私下告诉杨亮,若非因为这里是他的故乡,他很少会专程跑这条利润不高的航线。
“每次回来,主要是想给山里乡亲们捎点外面才有的东西,”乔治指着正从船上卸下的货垛说,“盐、铁器、便宜的布匹……这些都是山里紧缺的物什。赚头也许比不上别处,但能帮到家乡人,心里踏实。”
杨亮留意到,这里的居民生活显然更为艰辛。房屋低矮简陋,多以石头和粗木搭建。人们的面容被山风和劳苦刻上深深的痕迹,食物简单粗糙,甚至连最普通的日用品都显得珍贵。他曾看到一个老妇人,用一整张精心鞣制好的鹿皮,才从乔治这里换到了一小袋细细的盐巴,那交换比例让杨亮暗自心惊。
黄昏时分,乔治领着杨亮穿过镇里蜿蜒上升的石板小巷,来到一处倚着山壁建起的石屋前。这是乔治经商多年后为家人购置的产业,虽然谈不上奢华,但在这普遍贫困的山镇里,已算得上相当体面。乔治推开厚重的木门,带着一股河风与尘土的气息跨入屋内。
他的妻子安娜正背对着门口,在灶台前忙碌着,一股混合了根茎植物和咸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三个年纪尚幼的孩子则在壁炉旁铺着的干草垫上玩耍。
“安娜!”乔治唤道,“看看谁来了!我带了尊贵的客人回来!”
安娜闻声转过身,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到丈夫身后的杨亮时,脸上顿时写满了惊诧——这不仅是因为丈夫罕有的将生意伙伴直接带回家中,更因为这位客人的东方面孔在黑发深眸的当地人中间,显得如此迥异不同。
杨亮上前一步,微微颔首致意,随即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早已备好的礼物。他先将一方质地柔软、绣着精致竹叶纹样的丝绸手帕递给安娜:“乔治夫人,冒昧打扰。一点微薄心意,是我们庄园自己制作的丝绸手帕,希望您能喜欢。”
安娜迟疑地接过,指尖触碰到那滑腻轻盈、几乎不似凡物的质地时,她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从未触摸过如此美妙的织物。
接着,杨亮又拿出给孩子们的礼物:几把用光滑硬木细心打磨而成、刻着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图案的木梳,几个用彩色羽毛和润泽石子巧妙绑成的玩具,还有一小罐金黄浓稠、香气扑鼻的蜂蜜。这些礼物既带着异域的独特气息,又兼顾了实用与孩童的喜好。
安娜的脸上绽开朴实而热情的笑容,连声道谢,并诚挚地邀请杨亮一定在家中小住几日。乔治家的石屋共有三间房,最大的主屋兼做了客厅、餐厅和厨房,两侧各有一间卧房。家具寥寥无几,不过粗糙的木桌、长凳和箱柜,但处处擦拭得干干净净,显示出女主人的勤勉持家。壁炉里燃烧着山毛榉木,噼啪作响,散发出令人安心的淡淡烟味和暖意。
次日一早,乔治便带着杨亮去了沙夫豪森的市场。市集不大,因地处交通孔道,倒也汇集了一些周边山区的特产。乔治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他仔细地替杨亮的庄园挑选着所需物资:首先是各类矿石,他拿起一块泛着灰白或黄绿纹路的石头,向杨亮解释哪些是硝石,哪些富含硫磺,这些在山区溪流边不难找到;然后又去挑选小麦种子,他抓一把在掌心,仔细捻看颗粒是否饱满,并牢记杨建国嘱咐的要寻耐寒的品种;最后他们还去看了一些被拴着的山羊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