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鞣制过程更是繁琐得令人头疼。他们尝试使用庄园附近常见的橡树皮来鞣制。将初步清理好的羊皮浸入用捣碎的橡树皮熬煮出的浓稠汁液中,每天需要不停翻动,让鞣剂均匀渗透,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四十天。待到取出时,羊皮的颜色已然变深,带着一股浓重的树皮味。但这还远未结束,还需要用光滑的石头反复刮磨皮面,直到表面变得相对光滑平整。最终得到的羊皮纸,质地确实坚韧,可以反复卷起展开而不易破裂,但面积却十分有限——一张完整的羊皮经过如此繁复的处理后,最终能够用于书写的部分,不过是对开大小。
杨亮曾亲自在一张处理得最好的鹿皮上,尝试抄写《赤脚医生手册》中关于伤口清创和缝合的章节。仅仅抄录了三页内容,就耗费了整张鹿皮。他粗略地计算了一下,若是想要将平板电脑里那些至关重要的技术资料完整地保存下来,至少需要两千张同等质量的羊皮——这几乎相当于他们目前全部牲畜存栏数量的三倍!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无力。
更令人沮丧的是实际的书写体验。自制的鹅毛笔在皮面上书写时阻力很大,运笔涩滞,书写速度极其缓慢,而且异常耗费墨水。那些涉及到精密机械的构造图纸、复杂的化学方程式和符号,在羊皮纸上很难精确而清晰地绘制出来。杨亮常常写着写着就不得不停笔——不仅仅是因为手腕酸痛,更是因为心疼那些耗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才制作出来的、数量有限的墨水。
正是这种切实的困境,使得乔治带来的那三本纸质书籍显得格外珍贵。虽然这些书的用纸粗糙泛黄,墨迹也斑驳不清,但它们无疑清晰地指明了另一条可行的道路:纸张能够提供比羊皮大得多的书写面积,拥有相对平滑的书写体验,而且——最关键的是——具备可持续生产的可能性。这不再是依赖宰杀大量牲畜的不可持续之路。
某个秋夜,油灯的光芒将杨亮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他小心翼翼地拆解了其中一本乔治带来的书,试图 reverse engineer它的制作方法。他发现这些纸张虽然质地不甚均匀,厚薄略有差异,但原料似乎是某种破布浆和植物纤维的混合物。他拿起那片自制的放大镜,仔细观察纸面的纤维结构,注意到其中夹杂着细小的亚麻屑和某些树皮的成分。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亚麻旧衣和周围的桦树皮,这两样东西他们都不缺乏。庄园里有许多穿旧甚至磨破的亚麻衣物,而河对岸那片茂密的桦树林,更是提供了几乎取之不尽的原料来源。
相比之下,墨水的问题反而显得相对简单一些。这些年来,杨亮的母亲已经逐渐摸索出一套从周围野生的植物中提取染料的方法,用于给有限的毛线或布料染色。他们发现,在营地周边尤其是潮湿地带大量生长的菘蓝,特别适合制作一种青蓝色的染料——这种植物生命力顽强,易于栽培,色素的提取过程也相对简单。只需要将菘蓝的叶片采摘下来,浸泡在水中任其发酵,散发出不太美妙的气味,之后再加入澄清的石灰水进行沉淀,就能得到色泽颇为鲜艳的蓝色沉淀物。若是在这种沉淀物中加入适量的树胶来调整稠度,就能制成可用于书写的墨水,虽然颜色并非传统的黑色。
杨亮特意做了对比实验:用传统的黑色炭墨和新制成的青色菘蓝墨,分别在自制的粗糙纸张上书写同样的字句。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那种泛黄偏暖的纸面上,青蓝色的字迹反而比浓黑的字迹更加清晰易读,对比度更高,长时间阅读似乎对眼睛的负担也更小一些。这个偶然的发现让全家人都兴奋不已——他们不仅解决了墨水来源的问题,甚至还在无意间获得了一种可能更好的书写视觉效果。
自造纸的念头变得清晰之后,当晚,杨亮便与父亲杨建国在跳跃的油灯下,进行了一场漫长而深入的可行性讨论。那台珍贵的平板电脑被打开,屏幕发出的冷白光映照在父子二人凝重而专注的面庞上。他们清楚地知道,以现有的条件,想要造出如同现代机械生产出来的那般雪白、平整、光滑的纸张,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中世纪的技术条件下,能够造出色泽均匀、质地紧密、足够坚韧的泛黄纸张,已经是一项足以改变现状的巨大成就。
“我们必须优先保证纸张的实用性,”杨建国的手指划过屏幕上显示的现代造纸工艺流程简图,声音沉稳,“纤维的提取、打浆、抄造、干燥——这几个核心环节或许都可以根据我们的条件进行简化,但背后的基本原理不能偏离太多。”
杨亮点头表示同意,补充道:“最重要的是纤维的来源。乔治带来的书里用的似乎是破布浆,但我们没有那么多废旧纺织品可以用来捣浆。必须找到替代的方案,而且必须是量大、易得的材料。”
翌日清晨,当秋收的号角照常呜呜吹响时,杨家庄园悄然开启了一项新的、与众不同的收集工作。杨亮组织起妇女和孩子们,在完成日常的收割任务之余,沿着河岸采集大片生长的芦苇、剥取桦树柔软的内皮、收集牲畜棚里清理出来的干燥稻草残料。男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