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庄园的秋收时节,在一片井然有序的忙碌中展开。新来的六口人被暂时安置在两间闲置的原木屋里。这些木屋是去年冬天为了扩大储备而提前建起的,原本打算用作仓库,如今倒是解了燃眉之急。杨建国指挥着男人们,将干燥柔软的干草厚实地铺在木板床上,又挂上了鞣制过的、带着独特气味的鹿皮当作门帘,用以遮挡愈发寒凉的秋风。虽然显得有些拥挤,但对于从中世纪贫民区挣扎逃难而来的流民来说,能够拥有一个不漏风、不漏雨、有床铺、有门帘的稳固住所,已经是近乎奢侈的享受。
秋收的活计因为新增的人口而变得稍微复杂,但也多了几分人气。玛利亚领着新来的女人们下到豌豆田里进行收割,男人们则负责将一捆捆沉甸甸的作物运送到打谷场上。杨亮注意到,新来的那对夫妇干活格外卖力,仿佛要将全身的气力都回馈给这片给予他们温饱的土地。他们的半大孩子也跟在父母身后,一丝不苟地在田埂间拾捡着遗落的麦穗,仿佛每一粒金黄的谷粒都珍贵无比。这种对食物近乎本能的敬畏,让杨亮再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所置身的这个时代,生存是多么残酷而直接的一件事。
就在这片忙碌的间隙,杨亮抽空仔细翻看了乔治带来的那三本书。书籍的材质首先引起了他的困惑。表面上看是纸,但触手却异常粗糙,甚至能感觉到明显的植物纤维纹理,泛黄的页面上,墨迹斑驳不清,带着明显的手工痕迹。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凭着过去的知识判断,这很可能是一种用破布浆混合某些植物纤维制成的早期纸张,墨水则像是用铁盐和没食子酸制成的铁胆墨水,年代久远,氧化后使得字迹变得晦暗模糊。书的内容是用拉丁文写就的农业历法,中间夹杂着一些线条粗犷的木刻版画插图,描绘着月相变化与农作物种植时节的关系。
这些古老而粗糙的知识载体,却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杨亮脑海中某些被暂时遗忘的焦虑。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回自己那间单独的小屋,从床底拖出一个密封得十分严实的木箱,解开层层亚麻布的包裹,露出了里面的平板电脑和手机。
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电池图标显示着百分之七十的电量。尽管他们极度节省,几乎只在最关键的时刻才开机查阅资料,这些精密电子设备的续航能力依旧在无可避免地衰退。五年的时光,即使是在最小心谨慎的维护下,也足以让内部的锂电池老化失效。那块宝贝似的太阳能充电板,效率也在明显下降,面板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微的刮痕,影响着光能的转换效率。
杨亮凝视着屏幕上依次点开的pdF文件——《军地两用人才之友》、《赤脚医生手册》、《实用化工大全》。这些在另一个世界寻常无比、甚至被许多人视为过时的技术资料,在这个时代,却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无价之宝,是支撑这个小小庄园生存和发展的技术基石。他无法想象,一旦这些设备彻底耗尽最后一丝电量,变成再也无法开机的黑色砖块,里面所记载的关于炼钢、关于医疗、关于化学合成的宝贵知识,将随之湮灭,再也无法读取。一种关于知识传承脆弱性的深切寒意,瞬间沿着他的脊椎爬升,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当晚,在昏暗摇曳的兽脂油灯光线下,杨亮召集了全家所有人,开了一个紧急的家庭会议。他将那台平板电脑放在木桌中央,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一件神圣的祭器。
“它们可能撑不过三年了。”杨亮的声音低沉而直接,没有任何迂回,“我们必须开始抄录,把最核心、最重要的知识,用这个时代的方式保存下来。”
杨建国拿起平板电脑,手指熟练地划开屏幕,点亮了那些保存着希望的文档。“化工和冶金的部分必须优先,医疗救命的知识也绝不能少。但是,”他顿了顿,抬起头,眉头紧锁,“最大的问题是,我们用什么来记录?羊皮吗?”
“我们可以尝试自己造纸。”杨亮显然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乔治带来的那些书给了我们启示。它们用的纸虽然粗糙,但证明了这个时代已经有纸,或者说,可以造出纸。我们有亚麻,有旧的布料,周围有大量的树皮。墨水可以用炭黑混合鱼胶或者树胶来制作,笔可以用野鹅的羽毛来改制。”
事实上,杨亮最初的首选方案确实是羊皮纸。在这个被确定为公元八世纪的时间点上,羊皮纸无疑是记录重要文书的主流载体。无论是领主之间的契约、商人流通的票据,还是教堂里诵读的圣经,无不是用工整的字迹抄录在精心鞣制的兽皮上。然而,当他们真正开始动手尝试制作羊皮纸时,才发现这个过程远比想象中要复杂和艰难得多。
首先需要挑选合适的羊皮。他们很快发现,并非所有的羊皮都适用:太老的羊皮过于厚实坚硬,毛孔粗大;太年轻的羊皮则过于薄弱,缺乏韧性。最理想的是周岁左右的绵羊皮,厚度适中,纤维紧密而均匀。剥下的生皮需要先在流动的溪水中浸泡足足三日,以彻底清除血污和残留的组织,然后用自制的木刮刀,小心翼翼地将内层的脂肪和肌肉碎屑一点点刮除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