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即使在房屋建造的高峰期,营地运行的精密齿轮也未曾松懈。人力扩充和明确的分工体系发挥了关键作用。伐木、烧炭、采集铁矿石这三项基础工作,如同源源不断的血液,始终供应着那座日夜吞吐火焰与浓烟的小高炉。
杨亮清点了堆放在干燥帐篷里的铁锭。这些经过初步锻打、去除部分杂质的块炼铁,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暗灰色。他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一块,心中默算:“八百斤…只多不少。再烧两炉,稳稳破千!”这个数字,在仅凭原始小高炉和低品位铁矿的条件下,堪称奇迹。
杨亮抚摸着炉壁上连接水车传动轴的进风管道口,冰冷的金属触感下是澎湃的动力。这超乎寻常的产量,其根基在于两点:
茂密的森林提供了近乎无限的木材,而成熟的闷烧法制炭工艺,保证了木炭的持续、稳定供应。
水车驱动的强制鼓风系统是真正的核心。它提供的、远超人力或自然风力的恒定强气流,将炉温推高到了一个中世纪铁匠难以企及的程度,不仅显着缩短了冶炼时间,更提高了铁的还原率和流动性,减少了渣铁混杂,从而提升了产出率和铁锭质量。加上杨建国对装料比例、木炭粒度、鼓风节奏的精确控制,这套“中世纪外壳包裹现代灵魂”的炼铁体系,爆发出了令整个时代侧目的生产力。
交易的临近,也绷紧了杨建国父子对维京威胁的神经。那台依靠太阳能充电宝艰难维持的行车记录仪,成了他们窥探阿勒河动向的“天眼”。
以往,他们只是每隔两三天才在相对安全的时间段(通常是正午),爬上营地附近那棵充当了望塔的高大橡树,取下设备快速回放检查。只要河面上没有异常的厮杀呐喊或密集船影,他们便不会额外耗费宝贵的电量。
如今,情况截然不同。“交易前,不能出任何岔子。”杨建国声音低沉。父子俩达成默契:每日破晓和黄昏,两次检查,雷打不动。杨亮负责攀爬取送设备,杨建国则屏息凝神,紧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手指悬停在回放键上。画面里,浑浊的阿勒河水静静流淌,两岸的芦苇在风中摇曳。他们过滤掉常见的鸟群、偶尔漂过的浮木,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寻找任何可疑的船影——尤其是那狰狞的维京长船轮廓,或是河滩上残留的、属于疤脸海盗营地的篝火痕迹。每一次平静的画面回放,都短暂地卸下他们心头的重石,但也让下一次检查前的等待更加煎熬。维京的阴影,如同河面下的暗流,从未真正散去。
两个月的时光在炉火的轰鸣与伐木的斧声中流逝殆尽。当约定的日子在阿勒河清冷的晨雾中降临时,那台忠诚的行车记录仪捕捉到了期待已久的帆影——乔治的船,正逆着水流,沉稳地向上游驶来。
杨亮伏在河岸高地的灌木丛后,冰冷的弓弦已被食指轻轻勾住,只待发力。他透过望远镜的视野,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船变大了…”他低声对身旁同样屏息的杨建国说道。那不是错觉。与上次那艘勉强载货的小艇不同,眼前这艘更像一艘正经的内河货船,长度足有十五六米,船身吃水颇深,显然装载沉重。更让他警惕的是船上晃动的人影——七个!比上次多出整整两名武装水手。帆索被熟练地收卷,船首缓缓抵上那片熟悉的、被杨家刻意清理过的“交易滩”。
“沉住气,看他动作。”杨建国声音低沉,目光鹰隼般锁定下方。他们如同潜伏的猎手,在维京威胁尚未散尽的阴影下,对任何风吹草动都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戒。
乔治一行人的动作熟练而有序。水手们抛下锚石,搭起跳板。沉重的木笼和围栏被抬下船,里面传出此起彼伏的牲畜叫声——低沉浑厚的牛哞、绵长焦躁的羊咩、还有尖锐刺耳的猪嚎。健壮的公牛被牵出来,不安地用蹄子刨着河滩的卵石;母羊带着半大的羔羊挤在一起;几对鸡鸭被关在竹笼里,扑腾着翅膀。空气中弥漫开牲畜特有的、混杂着草料和粪便的气味。杨亮紧绷的神经终于略微松弛——带着这些活物,显然不是为突袭准备的。这是真来做买卖的阵仗。
乔治指挥手下在稍高燥处扎起一顶厚实的亚麻布帐篷,水手们轮流值守,燃起篝火。他们谨慎地保持着与森林的距离,显然也深谙这片土地的法则。杨家人则在高地守了一夜,篝火的微光和牲畜的低鸣在寂静的河岸格外清晰。
次日清晨,交易时刻。
杨亮、杨建国等十人,组成了这支押运“硬通货”的小队。每人肩上都压着一根结实的硬木扁担,两端挂着用坚韧藤条编织、内衬油布的沉重背篓。每个背篓里,是码放整齐、泛着冷硬青灰色光泽的精铁锭,单块约十斤重。每人负重超过五十斤!除此之外,复合弓斜挎在背,腰悬开山刀或铁斧,弗里茨和约翰还倒提着寒光闪闪的长矛。这不是送货,而是一次武装押运,一次在信任尚未完全建立的黑暗时代里,力量与诚意的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