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都有新的原料送来,每日都有新的肥堆垒起。河滩边的“沤肥工场”规模初显,几十个肥堆整齐排列,颇为壮观。气味自然也更加“可观”,顺风能飘出二三里。
七日后,秦怀谷让黑牛拔开第一个肥堆侧面的竹管封泥,伸手进去。
黑牛龇牙咧嘴地将胳膊探入,刚进去不久,猛地缩回,满脸惊异:“烫!里面是烫的!”
秦怀谷点头:“地气活了。”他让黑牛用铁耙小心扒开肥堆顶部的覆土和草盖。
一股更浓烈、却似乎少了些刺鼻腥臭、多了些泥土腐熟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原本分层清晰的原料,此刻已颜色变深,相互融合,冒着腾腾白汽。插入其中的干树枝,摸上去烫手。
围观雇工和刑役们啧啧称奇。
“这就是‘发’起来了。”秦怀谷用木锨铲起一些内部已变成黑褐色、质地松散如酥土的物质,“看,草烂了,粪化了,泥也变了颜色。这股温热,便是地里看不见的‘生机’在动弹,在把这些杂草粪污,一点点化成田土爱吃的东西。等里面不再烫手,颜色乌黑,捏一把能成团,一触又松散,便是熟透了,成了‘黑金粪’。”
黑金粪。
这名字不知怎的就传开了。
半个月后,第一批五个肥堆彻底凉透。翻开覆土,里面是均匀的、松软的、黑得发亮的腐殖质,只有淡淡的土腥气,再无半点粪臭。抓在手里,油润润的。
秦怀谷让雇工们将这些熟肥运到试验田预留的冬麦田里,均匀撒开,翻耕入土。与另一边未施此肥的田垄,做了标记对比。
与此同时,沤肥工场的运作已上轨道。备料、堆肥、翻堆(在发酵中期将肥堆内外翻搅均匀)、陈化,形成流水作业。劳力们也渐渐习惯,甚至摸索出些门道:什么样的粪尿比例发热快,何时翻堆效果最好,如何判断腐熟程度。
然而,乡民们的观念转变,却慢得多。
尽管试验田的对比苗圃里,施过“黑金粪”的冬麦出土更齐,苗苗更壮,绿意更浓,但大多数农户还是摇头。千百年来,粪肥都是自家坑里那点,直接上地,哪有这般大费周章堆积发酵的?还专门弄个场子?那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就……不踏实。
转机出现在一个叫老蔫的佃农身上。老蔫租种着渭水南岸一片贫瘠沙地,往年种啥都长不好,缴了租子所剩无几,家里娃多,常年半饥不饱。他偷偷来看过几次试验田,心里羡慕,却不敢开口。那日实在忍不住,等到天黑,摸到工场边,找到正在记录肥堆温度的黑牛,噗通就跪下了。
“黑牛兄弟,行行好……匀俺一点那‘黑金粪’吧,俺那地……实在没活路了呀!”
黑牛吓了一跳,赶紧扶起,去禀告秦怀谷。
秦怀谷看着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蔫,问道:“给你粪,可以。但你拿什么来换?”
老蔫愣住了,哆嗦着摸遍全身,只有几个磨光的铜子。“俺……俺没钱……”
“不要钱。”秦怀谷摇头,“两个法子。第一,你家里或村里,可有积下的旧粪、杂草灰?拉来,按分量换新肥。第二,来工场出力,干足十天,换一车肥。你自己选。”
老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旧粪换新肥?出力就给?这……这简直白送啊!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出……出力!俺有力气!俺换!”
秦怀谷点头,让黑牛记下老蔫名字,约定明日上工,并详细告诉他如何将换去的肥施用到沙地里,用量几何,如何与浅耕配合。
老蔫千恩万谢地走了。
十日后,他推着一独轮车乌黑油亮的“黑金粪”,如获至宝地回到他那片沙地,严格按照嘱咐施下。这件事,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附近村落漾开涟漪。
观望的人更多了。
不久后,老蔫那块沙地上的冬麦苗,以肉眼可见的势头,长得比旁边邻田健壮许多。绿色更深,叶片更宽,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竟显出几分勃勃生机。
这下,再也无人坐得住。
先是与老蔫相熟的几户佃农,咬牙扛着家里攒的、品质低劣的粪肥来到工场,试着交换。黑牛带人验收、过秤,按质论量,给了他们相应份量的“黑金粪”。接着,更多农户涌来,有用旧粪换的,有愿意出力干几天活换的。工场一时门庭若市。
秦怀谷早有准备。他让黑牛制定了更详细的规矩,刻木为牌,悬挂于工场入口:
一、以料换肥:旧粪、杂草、落叶、草木灰、河泥等,皆可抵换。按质分类,按量折算,公平秤量。
二、以工换肥:壮劳力每日抵算若干“肥分”,老弱妇孺可从事较轻劳作,亦计分。积足分数,换取相应肥量。
三、所换肥料,需依工场指导施用,不得浪费滥用。工场定期派人巡查,若发现胡乱施用致损,取消后续换肥资格。
四、优先供给与试验田签约、采用新法耕种之农户。
规矩分明,执行严格。起初有人想浑水摸鱼,以次充好,被黑牛带人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