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将他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扭曲,随火光摇曳,像头蛰伏的凶兽。
他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力道却一次比一次重。
“夏江。”他忽然唤道。
“臣在。”
“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夏江心头一凛:“贞元元年入悬镜司,至今……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梁帝喃喃,“够长了。长到……有些事,该烂在肚子里,就得烂一辈子。”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夏江面前。明黄袍角垂落,几乎要触到夏江低伏的脊背。
“这封信,”梁帝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从此刻起,世上只有你知,朕知。
若再有第三个人知道——哪怕一个字,朕诛你九族。听明白了?”
夏江浑身一颤:“臣……明白。”
“至于那三个挖坟的……”梁帝顿了顿,“夏春是你义子,留着。
张老三,给他笔银子,送他全家离开金陵,越远越好。若他管不住嘴……”
后半句没说。
但夏江懂了。他重重磕头:“臣会办妥。”
梁帝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重新拿起朱笔。笔尖蘸墨,悬在一份奏折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你退下吧。”
“是。”
夏江起身,膝盖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倒退着走到殿门边,躬身,转身,推门出去。
殿门合拢的刹那,他听见里头传来极轻的、瓷器碎裂的声音。
不知又砸了什么。
夏江闭了闭眼,快步离开。脸颊上那道血痕火辣辣的,他却不敢擦,任由血珠凝成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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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誉王府。
萧景桓刚用过早膳,正在书房听几位新投靠的官员禀报。
户部周清说得眉飞色舞,工部赵元朗不时附和,书房里一片和乐。
“王爷,如今东宫空悬,朝中过半人心向您。只要再等些时日,陛下必然……”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府总管推门进来,脸色有些白:“王爷,宫里来人了。高公公亲自来的,说陛下召您即刻进宫。”
书房里霎时安静。
几位官员交换眼色,有人面露喜色——陛下单独召见,这可是殊荣!有人却皱起眉——这个时辰,早朝刚散,突然召见,不太寻常。
萧景桓放下茶盏,面上不动声色:“高公公可说何事?”
“没说,只催得急。”
“知道了。”誉王起身,整了整紫金蟒袍,“诸位先回吧,本王去去就来。”
马车驶向皇宫。萧景桓坐在车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暗涌,一点点翻上来。
父皇最近对他……太冷了。
沈追擢升户部侍郎,分明是打他的脸。前几日递上去的几份奏折,全都留中不发。
今早朝会上,他提议增补工部缺员,父皇只淡淡说了句“再议”,便岔开了话题。
不对劲。
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太子已倒,朝中再无对手,父皇不该这时候打压他才是。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高湛候在那儿,佝偻着背,脸上堆着惯常的笑:“王爷,陛下在养心殿等您呢。”
“有劳公公。”萧景桓颔首,跟着往里走。
宫道漫长,青石板被晨光晒得泛白。高湛走得很慢,脚步蹒跚,萧景桓不得不放慢步子。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里回响。
“公公,”萧景桓忽然开口,“父皇今日……心情可好?”
高湛侧过头,浑浊的老眼眯了眯:“陛下龙体康健,就是昨夜没睡好,今早起来有些倦。王爷待会儿回话,可得仔细着些。”
话说得圆滑,却滴水不漏。
萧景桓不再问。
养心殿到了。殿门紧闭,两个小太监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像两尊木偶。
高湛推开门,侧身:“王爷请。”
萧景桓迈步进去。
殿内光线有些暗,窗子只开了半扇,晨光斜斜照进来,在砖地上切出一块刺目的亮斑。
梁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本奏折,却没看,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
“儿臣叩见父皇。”萧景桓跪下行礼。
梁帝没回头,也没让他起身。
殿里静得出奇。
萧景桓跪在冰冷的地上,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父皇不说话,他也不便开口,只能垂着头,盯着眼前砖缝里一丝极细的灰尘。
不知过了多久,梁帝终于转回身。
目光落在萧景桓身上。
那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