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钱先生去了趟京兆尹大牢,探了个犯人——城南赌坊打死人的赵小四。
又去了御马监,找了管马料的太监喝酒。”汉子顿了顿。
“探子还听到句话——钱先生跟孙先生说:‘鹰愁涧,惊魂散,半时辰’。”
刷子停了。
言豫津直起身,将刷子扔进水桶。
水花溅起,映着马灯摇晃的光。
“赵小四……他爹是不是在靖王府当马夫?”
“是,叫赵老实,伺候靖王的坐骑黑风五年了。”
言豫津走出马厩,在井边洗手。
井水冰凉,他洗得很慢,在思考。
“钱先生找管马料的太监,是要动黑风的草料。”他甩甩手上的水。
“惊魂散……江湖上下三滥的玩意儿,马吃了会发疯。
半时辰发作,正好够从猎场入口行到鹰愁涧。”
汉子低声道:“公子,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提醒靖王殿下换马?”
“换马?”言豫津笑了,“人家费这么大劲布了局,咱们拆了多没意思。
不如……将计就计。”
他走到院角的石凳坐下,月光洒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赵老实儿子在牢里,他不得不听东宫的。
但若有人告诉他,他儿子在牢里‘突发急病’,需要一味珍稀药材救命,而这药材只有江南有,快马加鞭也得十天才能送到……”
言豫津声音很轻,“你说,他是信东宫能保他儿子,还是信咱们能救他儿子?”
汉子眼睛一亮:“属下明白,我这就去办。”
“等等。”言豫津叫住他,“蒙大统领那边,递个信。
就说春猎当日,鹰愁涧附近多布些人手。
别太显眼,扮成巡山的禁军就行。”
“是。”
汉子退下后,言豫津独自坐在院里。
夜风吹过,院角的忍冬开了花,香气浓郁。
他想起去年春猎,靖王猎了头白狐,皮毛完整,献给梁帝做围脖。
梁帝当时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却把狐皮赏给了誉王。
那会儿靖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弓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言豫津当时在场,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堵得慌。
如今太子要对靖王下手,表面看是狗急跳墙,细想却透着蹊跷,太子再蠢,也该知道刺杀皇子是多大的罪。
除非……有人给了他错觉,让他觉得这事能成,且后果可控。
谁给的错觉?
言豫津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答案不难猜。
这金陵城,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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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南山春猎。
辰时初,猎场入口已车马如龙。
旌旗招展,禁军盔明甲亮,百官身着猎装,笑语喧哗。
梁帝一身明黄骑射服,坐在御辇上,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目光扫过众皇子时,在靖王身上多停了片刻。
靖王今日穿玄色劲装,腰束犀带,脚踏鹿皮靴。
他骑在“黑风”上,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神骏异常。
马鞍旁挂着一把铁胎弓,三壶雕翎箭。
誉王在不远处,一身紫金猎装,正与几个文臣谈笑风生。
秦般若跟在他身后,青衫折扇,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御辇旁的夏江。
夏江今日未着官服,穿了身深蓝常服,站在梁帝身侧,像道沉默的影子。
言豫津来得晚,骑马溜达到靖王身边,笑嘻嘻道:“殿下今日气色不错,看来北境风水养人。”
靖王看他一眼:“言公子今日不射猎?”
“射啊,怎么不射。”言豫津拍拍马鞍旁的弓,“不过我箭术稀松,射个兔子山鸡还行,大的可不敢碰。”
他凑近些,声音压低,“殿下,黑风今日……好像特别精神?”
靖王抚了抚马鬃:“老赵说它昨晚没睡好,今早多喂了把豆料。”
“豆料好啊,长劲儿。”言豫津笑,眼神却往马夫堆里扫。
赵老实低着头站在黑风旁,手指绞着缰绳,指节发白。
辰时三刻,号角长鸣。
梁帝御驾先行,众皇子大臣随后。
马蹄踏过青草,扬起细碎的尘土。
猎场依山而建,外围平缓,越往里走地势越陡。
行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山涧——鹰愁涧。
涧宽不过三丈,两侧悬崖壁立,底下水流湍急,声如雷鸣。
路是人工凿出的栈道,宽仅容两马并行,外侧围着木栏杆,漆色已斑驳。
队伍在此放缓。
梁帝的御辇已过涧,停在对面平台上。誉王、众臣陆续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