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灯芯燃烧时极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夏江开口:“你去一趟言侯府。”
夏春抬眼:“明察还是暗访?”
“暗访。”夏江走回案后,重新坐下,“不要惊动任何人。
我要知道言侯府里,到底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特别是……言豫津的书房。”
“是。”夏春躬身,却又迟疑,“只是言侯府虽无实权,毕竟是一门侯爵,府中必有护卫暗哨。若被发现……”
“所以让你暗访。”夏江抬眼,目光如刀,“悬镜司掌镜使,连个侯爵府邸都进不去?”
夏春背脊一挺:“儿子明白。”
“记住,”夏江声音压低,“言阙当年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
他的府邸,他的儿子……绝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查仔细些,墙角,地砖,书架,摆设……任何可能有机关暗格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是。”
“还有,”夏江顿了顿,“若真发现什么……不要动,记下来,回来报我。”
“儿子遵命。”
夏春转身退出石室。
铁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甬道里回荡许久才渐渐消失。
夏江独自坐在案后,盯着那盏冷白的灯。
灯焰跳动,在他眼底映出两点幽光。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从春宴醉话,到御史台密查,到杜文渊当朝弹劾,再到誉王顺势出手……
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像一套精心设计的机括,轻轻触动第一环,后面便接连发动,直到将楼之敬彻底碾碎。
可设计这套机括的人,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好到连悬镜司都抓不到尾巴。
夏江伸手,从案头那摞卷宗最底层,抽出一本薄册。
册子封面无字,纸张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常被翻阅。
翻开,里头不是公文,而是一些零散的札记,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录:
“贞佑七年,东海商船‘福远号’失踪,三月后于琉球发现残骸,船货尽失,疑遭海盗。然同期并无大规模海盗活动报备……”
“贞佑八年,江南丝绸价跌三成,疑有大批私货入市。追查货源,线索尽断于泉州港……”
“贞佑九年,北境军械损耗较往年增两成,兵部核销记录含糊……”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这些年悬镜司留意到、却未能深查的疑案。
它们看似互不关联,散落在各处,像棋盘上孤零零的散子。
可若有人能将这些散子连起来呢?
夏江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
言豫津……
那个总是一身锦绣、满脸玩世不恭笑容的小侯爷,真的只是个纨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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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言侯府笼罩在沉沉的夜色里。
府邸坐落在城东安宁坊,三进院落,白墙黑瓦,门庭不算显赫,甚至有些旧了。
门前一对石狮子历经风雨,表面已磨得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夏春伏在对面街巷的屋脊上。
一身夜行衣将他彻底融进夜色,只有眼睛映着微弱的月光,亮得瘆人。
他已经趴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呼吸压得极轻,连胸腔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
他在观察。
言侯府的护卫布置,远比他预想的……松散。
府墙高约两丈,墙头覆着简瓦,没有倒刺,没有铃网。
四角望楼里亮着灯,但值守的家丁显然不够警醒——东南角那个靠着柱子打盹,西北角那个正在就着灯火看一本闲书。
巡夜的两队人,每队三个,提着灯笼沿着固定路线走,步伐散漫,交谈声在静夜里清晰可闻:
“……三更天了,该换班了吧?”
“急什么,还有一刻钟呢。听说小厨房留了宵夜,羊肉汤饼……”
声音渐远。
夏春眉头微皱。
太松懈了。
松懈得不像个侯爵府邸,倒像寻常富户。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那根弦绷得越紧——事出反常必有妖。
又等了一刻钟,趁两队巡夜交错而过的空当,夏春动了。
身影如一片轻羽,从屋脊飘落,脚尖在巷中堆积的箩筐上一点,借力再起,已掠过三丈宽的街面。
手在墙头一搭,身子翻起,落地时在瓦面上滚了半圈卸去力道,悄无声息。
他伏在墙头阴影里,等了片刻。
没有警报,没有异动。
望楼里的家丁还在打盹,巡夜的脚步声已转到前院。
夏春滑下内墙,落地如猫。
庭院里种着海棠,正是花期,晚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他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