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兵工厂,其实不过是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工棚。棚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四面透风,好在炉火日夜不熄,倒也不算寒冷。
陈九斤推开栅门,一股热浪夹杂着煤烟扑面而来。
工棚内,十几个铁匠正围着几座炉台忙碌。炉火通红,铁锤叮当,火星四溅。有人锻打,有人淬火,有人用卡尺测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与专注。
负责兵工厂的老匠人姓王,是大胤带来的老人,从青萍县就跟着陈九斤。他见陈九斤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铁锤,快步迎上:
“王爷?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陈九斤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径直走向最里面那座炉台。
那里,几根刚刚锻打过的枪管正搁在架子上,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陈九斤拿起一根,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枪管长约三尺,管壁厚薄均匀,外表打磨得还算光滑。但他用手指轻轻叩了叩,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批的成色如何?”
王匠人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陈九斤看了他一眼:“说。”
王匠人叹了口气,低声道:“回王爷,还是老问题——开裂。”
他指了指架子上那几根枪管:“这五根里,有三根淬火时裂了。剩下两根虽然没裂,但内壁有几处细纹,怕是也撑不住几发。”
陈九斤沉默片刻,拿起另一根枪管,对着光仔细查看。果然,内壁隐约可见几道细如发丝的纹路,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铁料不行?”他问。
王匠人摇摇头:“铁料是咱们从大胤带来的,都是上好的。冶炼厂的钢也没问题。问题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这枪管要又韧又硬,还不能有砂眼裂纹。咱们按您说的法子,反复锻打,淬火回火,可十根里能成的,也就一两根。这……”
陈九斤放下枪管,走到炉台边,看着炉火出神。
他当然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枪管制造,本就是火器工艺中最难的一环。在大胤时,他用了整整两年,才摸索出一套成熟的工艺——从铁料选择到锻打次数,从淬火温度到回火时间,每一个细节都经过无数次试验。
可那是大胤。
那里的铁料成分稳定,那里的工匠经验丰富,那里有他一手建起的完整生产线。
而这里……
他看向那些忙碌的铁匠。他们确实尽力了,日夜不休,废寝忘食。可他们毕竟不是大胤的工匠,对这套工艺的理解还停留在照猫画虎的阶段。
王匠人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王爷,要不……咱们再从大胤调几个老匠人来?”
陈九斤摇了摇头:“来不及了。军演还有五天,从大胤调人,至少半个月。”
王匠人沉默了。
他也知道来不及。可看着那些废品,他心里急啊。
陈九斤忽然开口:“把这几天的废品都拿来,我看看。”
王匠人一愣,连忙招呼几个徒弟,从角落搬出几只木箱。箱子里堆满了废弃的枪管,有的裂成两半,有的表面坑洼,有的扭曲变形。
陈九斤蹲下身,一根一根拿起来看。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根裂口的形状,每一处变形的角度,每一条纹路的走向,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看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问题找到了。”
王匠人眼睛一亮:“王爷,什么问题?”
陈九斤指着其中几根裂口整齐的枪管:“这几根,是淬火时温度太高,冷得太急,应力集中所致。”
又指向另几根表面坑洼的:“这几根,是锻打时火候不够,铁料没锻透,里面有夹层。”
再指向那几根扭曲的:“这几根,是铁料杂质太多,锻打时受力不均。”
王匠人听得连连点头,却又更加困惑:“王爷,这原因咱们也知道,可怎么改?”
陈九斤沉默片刻,缓缓道:“改工艺。”
他走到炉台边,拿起一根还未锻打的铁条,在手中掂了掂:
“从今天起,锻打次数从三十遍增加到五十遍。每十遍进炉回火一次,回火时间延长一盏茶。”
王匠人一怔:“五十遍?那……那工期……”
“工期我来想办法。”陈九斤打断他,“你们只管做,做到最好。”
他又指向淬火的水槽:“淬火的水,换掉。不用井水,用河水,而且要放一天,让水温与气温相同。”
王匠人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爷说的,肯定有道理。
陈九斤说完,却没有离开。他卷起袖子,走到一座空着的炉台前,拿起一把铁锤。
“王师傅,给我搭把手。”
王匠人吓了一跳:“王爷!您……您要亲自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