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近乎嘶哑的欢呼、是劫后余生的呐喊、是长久紧绷后骤然松弛的嚎啕,更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时,混杂着伤痛与狂喜的复杂宣泄。
许多人脱力般跌坐在地,仰天大笑,却又满脸泪水。四年的血战,无数同袍的陨落,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尽头的光。
不到一刻钟后,天际一道炽烈红光破空而来,倏忽间已至孤礁屿上空。
光华敛去,何太叔的身影凌空浮现。他目光扫过下方疮痍的岛屿与那些残存的身影,神识如微风般拂过。
当感知到岛上仅存一百八十余道微弱却顽强的气息时,他的眉头不由深深蹙起。
当初随他跨海而来的千余修士,如今十不存二,礁石滩涂几乎被鲜血浸透,此等损耗,不可谓不惨烈。
他心中默然一叹:两族交锋,战争何曾讲过情面?唯有生死与胜负。
压下心绪,他迎向下方无数道汇聚而来的、饱含期盼、敬畏与劫后余生的目光,声音清晰平稳地传遍全岛:
“那两头金丹妖兽已被本座诛灭,余下妖兽群龙无首,短期内绝不敢再犯。
诸位任务已近完成,后续时日,当好生休整疗伤。
不出一年,我人族堡垒巨舟便将抵达此片海域接应,届时,尔等镇守之功,自有分晓。”
言罢,他不再多言,身形再化红光,投向岛屿中央。
那里原有一座孤高峰峦,如今峰顶已在连番大战中被削去大半。
何太叔于半山腰处凌空而立,袖袍轻拂,一道凝练剑气激射而出,在坚实的岩壁上迅速开辟出一座简朴洞府。
随即,他身影没入其中。
何太叔走后,岛上的修士们先是爆发出震天的、几乎要撕裂喉咙的欢呼,那声音里积压了四年的恐惧、疲惫与绝望。
可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那声音起初极低,像绷紧的弦终于断裂的轻响,随即迅速蔓延开来。
哭泣声由零星几点,逐渐连成一片。
许多人跪倒在地,用沾满血污的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有人仰头望着何太叔消失的山峰方向,泪水混着脸上的血垢滚滚而下。
这哭声里,没有软弱,只有劫后余生那过于沉重、几乎令人窒息的庆幸。
他们的确算是幸运者。
在广袤而残酷的开拓前线,不知有多少像何太叔这样的金丹修士,领受着同样的使命,带领着数百上千的低阶修士,攻伐和守御着一个个如同孤礁屿这般悬于海外的据点。
其中自然有如磐石般坚韧者,能率领部属浴血坚持,直到后方那恢弘如山的深海堡垒或人工岛屿缓缓驶来、接掌防务。
但也有更多不堪回首的结局:或是整岛修士连同主将,在妖兽狂潮中无声无息地全军覆没,骸骨沉入冰冷的海沟;
或是金丹修士见大势已去,只得忍痛抛弃部下,独自遁走逃生;
又或是仅有寥寥无几的低阶修士,在崩溃的最后关头侥幸逃出生天,余生都笼罩在血色记忆之中。
而一旦某个岛屿不幸彻底失守,被妖兽重新占据,等待着这些“胜利者”的,也绝非长久安宁。
当人族的战略力量推进至此,那宛如海上移动城堡、凝聚了人族顶级炼器与阵法技艺的庞然巨物——深海堡垒——便会携着无上威压降临。
届时,它们将对盘踞岛上的妖兽族群,发动毫不留情的清理,用妖兽的血与骨,铺设人族开拓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