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云豨王直指核心的质问,分坐两侧的诸多元婴妖王或眼神游移,或面色微赧,神色间皆流露出几分不自在的尴尬,却无人出声反驳,殿内只余一片难言的沉默。
见此情景,云豨王心中暗自长叹。
他深知人族兵法精要,其中“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之说,此刻竟如同谶语般映照在妖族身上。
如今妖族大军,气魄已过巅峰,正滑向“衰”的险坡。
若不能在此处死死稳住阵脚,一旦滑落至“竭”的深渊,莫说进取,眼下这浴血夺回的八万海里疆域,恐怕也要被迫吐出大半,前功尽弃。
“诸位道友,”
云豨王再度开口,打破了沉寂,语气转为凝重,“本王旧事重提,并非为了在此刻清算旧账。
当务之急,是必须稳固前线战局,绝不可再让士气正炽的人族继续推进。只要我们能将战线稳定下来,使人族难越雷池半步,其攻势必然受挫。
久攻不下,人族内部历来存在的派系分歧便会再度浮现,届时拖延数十上百年,其锐气消磨,内部必有厌战求和之声。
待到彼时,双方和谈,方是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局。”
言至此处,云豨王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与无奈。
他心知肚明,想要抵挡住人族当前如潮的攻势谈何容易。
更堪忧的是,妖族内部士气已不复开战之初的同仇敌忾。
如今,关于新夺取疆域的利益分配,后方各族已是争执不休,暗流涌动。
倘若前线再度失利的消息传回,只怕这些内部矛盾将如同溃堤之水,彻底爆发。
眼下,他只能先将这“稳住即胜”的策略抛出,哪怕其中包含着不得已的妥协与拖延,至少也能暂且凝聚人心,提振一点低迷的士气。
殿中诸妖王听闻云豨王此番定策,眼中纷纷为之一亮,紧绷的气氛也为之一缓。
此等“稳住阵脚、以待和谈”的结果,虽不似当初横扫千军那般畅快,却已是眼下最务实、最能被各方接受的出路。
遥想反攻之初,大军势如破竹,短短时间便收复八万海里失地,那等辉煌战果令众妖王信心暴涨,热血冲昏了头脑,只欲一鼓作气尽复旧土。
当时云豨王虽已窥见危险端倪,出言劝阻,奈何群情激昂,无人肯听,最终一头撞入人族精心布置的阳谋之中,以致今日疆土得而复失,进退维谷。
思及此处,不少妖王面上发烧,心中尴尬,竟无勇气去承接云豨王那隐含失望的目光。
此刻见他主动将此页揭过,不再追究前失,而是提出切实可行的后续方略,众妖王如蒙大赦,立刻纷纷出言附和,殿内一时响起一片赞同之声。
眼见人心暂定,云豨王不再耽搁,当即着手重新拟定前线战术与整体战略。
这一回,诸妖王无不敛息静听,再无先前骄狂之态。
形势比人强,若再因内部不和或指挥失误导致疆土进一步丧失,他们谁也无法向各自族中交代。
待一切部署详议已定,诸事安排妥当,众妖王神情郑重,齐齐向主位上的云豨王躬身行了一礼,随即纷纷化作各色遁光,欲急速离开万妖殿,前往各自防区落实指令。
就在此时,云豨王忽地开口:“海渊王,请留步。本王尚有话相询。”
一道正欲离去的魁梧身影应声而止。只见此妖身形异常壮硕,身披玄色重甲,一头如海潮般的蓝色长发披散肩后。
他闻言转身,面容刚毅,目光沉静地望向端坐主位的云豨王,声如深海潜流,浑厚低沉:
“不知云豨道友,有何事需本王解答?”
云豨王的目光凝重的锁住海渊王,不放过他面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
然而海渊王只是静立原地,面色沉静如古井,竟无半分波澜,更无一丝怯意。
“本王有一事不明,”
云豨王缓缓开口,“当初人族进犯,势如破竹,短短时间内竟能鲸吞我族十六万海里疆域。
即便他们千百年来不断在外海游弋勘探,绘制海图,也绝无可能在战时掌握如此精准、广袤的海域情报,从而如入无人之境。”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整个万妖殿仿佛都变得更加沉重。
“海渊王,你告诉本王,”云豨王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致命的锐利,“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云豨王的瞳孔深处,已有凛冽的杀机流转。
只要海渊王接下来的神态、言辞有丝毫破绽,这庄严的万妖殿,顷刻间便会化作他的葬身之地。
面对几近是质问问题,海渊王那双一向波澜不惊的深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他迎向云豨王的目光,语气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