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一声极轻、却仿佛能荡开岁月尘埃的叹息,带动周围幽暗的海水泛起无声的涟漪。
大长老岂能不知当下局势的凶险?
金蛟王口中那个“海跃老贼”,在大长老年少时,便知道那老贼的威名,深知那厮的诡异与难缠。
那并非依靠血脉传承或苦修正道的妖物,而是凭借一种近乎魔道的“吞噬”天赋,掠食同族乃至异族精华壮大己身,所过之处,生机尽灭,只余枯骨与恐惧。
若任由其这般肆无忌惮地吞噬下去,一旦积累足够,冲破金丹桎梏,踏入元婴之境……
到那时,凭借其本就诡谲莫测的神通,加上吞噬而来的驳杂却庞大的力量,寻常依靠晋阶的元婴期妖王,恐怕绝非其敌手。
一旦让这头毫无底线、只知掠夺的凶魔成长起来,整个深海妖族现有的秩序与平衡将被彻底撕碎,引发的将是一场席卷所有族群、无人能够幸免的浩劫。
妖族内部倾轧本就严重,若再添此等变数,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蛟龙一族即便想偏安一隅,恐怕也难逃被波及、甚至被优先针对吞噬的厄运。
然而,最令大长老这等存在感到无力的是——天道悠悠,自天地灵气下行之时,就有一道无形不可逾越的规则。
此界天花板的老家伙,早已被无形的天道法则所标记、所压制。
除非遭遇直接关乎族群存续的灭顶之灾,或是特定的天地剧变,否则根本无法,全力出手干涉世间纷争。
他们的力量与存在本身,更多已成为一种象征与威慑,被禁锢在各自的沉眠之地或圣地之中。
眼下这场迫在眉睫的危机,尚未达到触发他们强行出手的“界限”,却又足以威胁到整个深海妖族未来的根基。
他知道,金蛟王前来请出打龙鞭,或许是当下唯一可行且必须走的一步险棋。
只是这一步,又将把族群的命运,推向一个何等未知而汹涌的旋涡?
良久。
一只难以言喻其庞大的龙爪,缓缓自幽暗中降下,稳稳悬停在金蛟王面前。
龙爪四趾缓缓舒张开来,露出了那被守护在掌心深处的存在。
一件器物静静地横陈着,其形态并非想象中的长鞭,而更似一柄金锏。
它长约丈许,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内敛的赤金色,表面铭刻着并非后天雕琢、而是天然生成的、繁复到令人目眩的龙形云雷纹与古老禁制符文。
最为惊人的是,这柄金锏无需催动,便自行散发出一股精纯无比、至高无上的真龙气息!
这气息磅礴而凛冽,带着对一切龙属血脉天然的压制与统御之力,仅仅是靠近,便让金蛟王体内澎湃的蛟龙之血为之凝滞、颤栗,那是源自生命层次差距的本能敬畏。
这,便是传说中的至宝——打龙鞭!其形为锏,其质近道,其威镇族。
“大长老……”
金蛟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血脉中的悸动与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伸出双手,无比郑重地捧向那柄金锏。
欣喜、惶恐、决绝……百般滋味在他胸中翻搅,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灼热。
就在金蛟王握住打龙鞭的瞬间,那只托举金锏的遮天龙爪便稳稳收回,重新没入海渊之中,唯有那颗始终俯瞰着金蛟王的巨大头颅,目光依旧锁定着他。
苍老而平淡的声音再度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凿刻在寂静的渊底,也凿刻在金蛟王的心头:
“金蛟。”
“此行,我会令……元婴后期的‘玄鳞’与‘墨鳞’两位族老,暗中随行护持于你。”
话音微微一顿,那淡黄色的龙瞳中,骤然迸发出一缕令金蛟王灵魂都感到冻结的森寒厉芒:
“你须,谨记——”
“此‘打龙鞭’,关乎我族根本,凝聚无数先辈之血魂。无论面对何种境况,纵使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也绝对、绝对不可令其落入外族之手!”
最后几个字,如同带着万古寒冰的枷锁,重重扣下。
“否则……”
没有更多的威胁,但那未尽的话语,以及龙瞳中漠然到极致的冰冷,比任何酷刑的恫吓都更让金蛟王通体生寒。
“金蛟……定不负大长老重托!”
金蛟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血脉中因至宝而起的战栗与心头的万钧压力。
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冲破层层水压与无形的阻碍,朝着海渊上方、朝着万妖殿,疾射而去,转瞬间便消失在茫茫幽蓝之中。
他身后,大长老那颗山岳般的头颅并未立刻隐去。
那对淡黄色的龙瞳,依旧凝视着金蛟王化身金虹离去的方向,即使那道光芒早已没入遥远的水域。
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良久,一声近乎微不可闻的喃喃自语:“金蛟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