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落地格子窗。窗外,是一片落着鹅毛大雪的黑色针叶林。
书桌的左上角,放着一盏黄铜底座的煤油灯,火苗安静地跳动着,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书桌中央,放着一叠质感粗糙的羊皮纸,旁边是一支老式的蘸水钢笔和一瓶黑色的墨水。在神经元的高度模拟下,夏天甚至能闻到纸张那种带着淡淡霉味的木浆香气。
这是顾夜寒的留言室。
在系统搭建的虚拟空间里,他们设定了一个看似多此一举的留言方式:
双方拥有各自独立装潢的房间。如果顾夜寒要给夏天留言,就会推开节点大门,进入夏天的留言室;而夏天要留言,则会来到这间终年大雪的西式书房。
查看信息在自己的领地,留下信息则必须“登门拜访”去对方的世界。
而他们约定留言的方式非常古朴,就是书信。
每当思绪混乱,夏天习惯于书写。
在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中,混乱的线头会被一点点理清,情绪的毒素会被排解。
这不仅是向大洋彼岸的战友留言,对于夏天来说,这种行为很多时候是在做自我审视与剖析。
夏天拿起那支钢笔,蘸了蘸墨水。
笔尖悬在纸面上,停顿了几秒。
她脑海中闪过那条“呼吁关注流浪狗保暖”的新闻,闪过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笔尖落下,黑色的墨水在羊皮纸上洇开。
“顾:”
“见字如面。”
“翡翠城的雪停了,但化雪的潜热正在收割这座城市底层的最后一点体温。这几天,我深入了第九街区和码头区的折叠边缘,亲眼目睹了天穹议会财报上永远不会记录的废料处理过程。”
“今天,我看着一个破产的老工人冻死在收容所的玻璃窗外。他死不瞑目,双眼死死盯着一窗之隔的暖气片。而赶来的牧师,做法却是徒劳地往他僵硬的手里塞一个十字架,企图让他安息。几乎在同一秒,我的手机里弹出了动保组织为流浪狗呼吁供暖的头条新闻。”
“我看到了现代文明最荒谬的画作。一条街的左边,小布尔乔亚们在为一杯四十五美元的冬季限定热可可排队,抱怨雪水弄脏了皮靴;街道的右边,饥寒交迫的破产工人带着孩子,在寒风中等待救济。而他们等来的,是包装精美的‘低脂健康麸质香肠’。”
“你知道的,麸质在东方是用来喂牲口的下脚料。但在西方,资本把它包装成了道德的施舍,塞进那些急需热量来抵抗零下十度严寒的穷人嘴里。在这套系统里,连悲悯和善良,都被设计成了杀人不见血的流程。”
笔尖在这里重重地顿了一下,洇出一团漆黑的墨迹。
“顾,那一刻,我真切地体会到了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写下那段话时的重量:‘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里的感情……宗教是人民的鸦片。’”
“过去的我们,站在宏观的角度,往往更注重‘资本剥削’的物质层面,却严重低估了西方这种深入骨髓的唯心主义文化基底。这是一个被极度扭曲的唯心主义宗教国家。在他们那套自洽的逻辑闭环里,财富和地位是上帝恩宠的证明,而苦难、饥饿甚至被剥夺尊严,则是主赐予的试炼。”
“这种将阶级压迫神圣化的精神阉割,比任何皮鞭和子弹都更致命。它让穷人在被冻死、被野狗啃食内脏、被剥夺了作为‘人’的最后尊严时,依然温顺地跪在泥水里,向虚空忏悔自己的‘原罪’,甚至将施暴者视为代行神罚的‘上帝之鞭’。他们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有向举着屠刀的资本家挥起拳头的权利。”
夏天的书写速度越来越快。
“人的异化在这里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甚至让人作呕的地步。“
“我看到了收尸人与野狗在雪地里争夺一具流浪汉的尸体。野狗为了吃内脏,收尸人为了把内脏塞回去凑够重量卖给地下器官库。”
“在这个世界,穷人甚至没有资格作为一个‘人’死去。他们的死亡是一种资源,是生物实验室的原材料,是教会和ngo组织骗取免税额度的数据表。剥削不仅榨干了他们的劳动力,甚至在他们停止呼吸后,还要敲骨吸髓。”
重新蘸满墨水,夏天的字迹变得更加锋利。
“今天,我失控了。当我的手机同时弹出动保组织为流浪狗呼吁保暖的新闻时,我感受到了一种纯粹的愤怒。”
“但愤怒不能代替战略。我们面对的是一座经营了数百年的唯心主义铁壁,唯物主义的真理无法在一夜之间叫醒一群饿着肚子、重度成瘾的狂信徒。要砸碎这层坚冰,只能先用魔法打败魔法。”
“我没有试图去摧毁他们的上帝。我把厂里一位叫亚瑟的虔诚工人推到了台前,让他以‘解救受苦羊群’的神圣名义去组织难民。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去完成最初级的基层动员和诉苦。我不剥夺他们的信仰,我只是在他们的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