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看着他,给出了具体的指令,没有提任何关于“工运”、“组织”之类的晦涩词汇。
“计划必须提前了。你现在就去三号仓库,在咱们自己的工人里,挑出那些你信得过、平时一起祷告的兄弟。把你的班底立刻搭起来。”
亚瑟愣了一下,粗糙的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今晚?可是林先生,我连具体的人选都还没来得及考察……”
“不需要几百个,先挑出十几个绝对靠得住的骨干。”夏天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给出了极其明确的指令。
“把人挑出来后,带着你这批刚建起来的兄弟,去接引接下来涌进仓库的那些难民。去给他们发热汤,安排睡觉的防潮垫。用你们的语言去安抚他们,告诉他们这里安全了。听听他们的苦难,配合行政部做好每个人的信息登记。”
“去走到他们中间去,亚瑟。”
“以解救你兄弟的名义。”
亚瑟坐在折叠椅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那双常年握着扳手和电钻、布满机油老茧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夏天没有提任何关于升职加薪的许诺。在这片被资本嚼碎的烂泥地里,金钱只能买到顺从的苦力。
但一种近乎神圣的责任感,却能把一个习惯了逆来顺受的工人逼到墙角,逼出他的血性。
如果他不站出来,那些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穷苦同胞,就只能去面对那些眼神冰冷的持枪保安。
那是他的兄弟。
亚瑟猛地站了起来。他那原本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竟然挺得笔直。
“我明白了,林先生。”亚瑟的声音不再发颤,带着一种坚决,“三号仓库里有几十个老实本分的工友,大家平时心里都装着主。我这就去把他们叫起来,把查经班的架子先拉起来。只要我亚瑟还有一口气,我保证,进了仓库的兄弟,都能安安稳稳地喝上一口热汤。”
“去吧。”夏天点了点头。
看着亚瑟转身大步流星走出去的背影,夏天知道,第九街区的第一支基层骨干队伍,在这一刻,真正开始萌芽了。
他们现在以为自己是在替上帝放牧,但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会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一把能掀翻这整个旧世界的锤子。
……
凌晨一点半。唐人街,安义堂安全屋。
越野车停在后巷,夏天推开车门,踩着满地泥泞的雪水走进屋子。
反锁上门的那一刻,她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在黑暗中靠着门板站了足足一分钟,听着自己因为极度压抑而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随后,她脱下那件沾满了风雪、柴油味和隐隐尸臭味的军大衣,走进浴室。
特制的卸妆溶剂倒在掌心,毫不留情地在脸上揉搓。那些用来伪装男性骨相的暗沉粉底、粗糙的阴影线条,混合着一整天的风雪、柴油味和隐隐的尸臭味,化作浑浊的泥水顺着下水道流走。
镜子里那个面容冷硬、充满男性压迫感的“林先生”逐渐被洗去,露出了夏天原本白皙却透着极度疲惫的女性面容。
滚烫的热水从花洒中喷涌而出,砸在冰冷僵硬的身体上,化作浓密的水蒸气。
她闭着眼睛,任由水流冲刷着头发。
这一整天,神经始终处于一种拉扯到极限的紧绷状态。码头区野狗食尸的残忍,麸质香肠的伪善,还有玻璃窗上那个死不瞑目的老头。
这些画面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铁片,在她的脑子里疯狂地刮擦。
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她拿过墙上的吹风机,伴随着单调的机械轰鸣声,几分钟便将利落的短发吹得干爽蓬松。
换上一身干净宽松的纯棉居家服,夏天走出浴室。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光线昏暗的落地灯。
夏天走到床边的单人沙发前坐下。
如果换做普通人,在经历了这样高强度的生理与心理双重压迫后,倒头便会陷入死尸般的沉睡。
但夏天没有。
她的思绪太乱,情绪里积压了太多致命的毒素。在这个孤立无援的异国他乡,在这个遍地豺狼的赛博朋克深渊里,她需要一个出口。
她拿起桌上的加密卫星电话,原本打算给顾夜寒拨过去,听听同类的声音。
但屏幕亮起时,属于顾夜寒的那个联络光点,显示的是代表“最高级别会议阻断”的红灯。
夏天看着那个红点,没觉得意外,顺手放下了电话。
她从旁边的防爆箱里,取出了那个银黑色的《第二人生》神经接入头盔。
戴上头盔,按下侧面的启动键。
伴随着一阵极轻微的电流蜂鸣声,现实世界的寒冷、潮湿和疲惫瞬间被剥离。意识穿过一条幽长的数字隧道,降落在一处私密的虚拟空间。
视线清晰时,夏天坐在一张宽大厚重的橡木书桌前。
周围是一间类似于十九世纪维多利亚风格的古典书房。四面墙壁被高耸入顶的红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