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怪味——那是廉价丁烷气罐泄漏的味道、焦糊的塑料味、排泄物的发酵味,以及一种湿透的烂棉絮发霉的味道。
这里与其说是居住区,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堆积场。
成百上千个“家”,像是一大片发霉的菌斑,寄生在城市的阴影里。
有的只是几块纸板箱拼接的,稍微好一点的则是用偷来的超市手推车、黑色垃圾袋和蓝色防水布搭成的。
“咳咳……”
即使是阿彪这种老江湖,到了这里也忍不住拉高了衣领,捂住了口鼻。
“林先生,踩稳了。这地上的泥里不仅有针头,搞不好还有烂掉的手指头。”
阿彪踢开脚边一个被压扁的易拉罐,指了指前面。
借着昏暗的火光,夏天看到了真实的“地狱”。
为了抵御这零上4度却能冻死人的湿冷,流浪汉们展现出了惊人的、却又令人心酸的“智慧”。
有人偷来了超市的购物车,在里面塞满了从建筑工地偷来的粉色玻璃纤维隔热棉,把自己像蚕蛹一样裹在里面。虽然那东西会让皮肤瘙痒红肿,但至少比冻死强。
更多的人围在几个巨大的、生锈的铁皮油桶旁。
桶里烧的不是木柴,而是塑料。
废弃的轮胎、塑料瓶、甚至是剥下来的电缆皮。这些东西燃烧时冒着滚滚黑烟,散发着剧毒的二恶英,呛得人眼泪直流。
但围在桶边的人没有人躲避,他们像飞蛾一样,贪婪地把冻僵的手伸进那团黑烟里,哪怕手指被熏得发黄,哪怕肺部在哀鸣,他们也不愿离开那唯一的热源。
阿彪解释道,“烧这玩意儿,吸一晚上等于抽三包烟。但没办法,这是这里唯一能点着的东西。”
夏天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紧闭的帐篷上。
那是一个用蓝色防水布和黑色垃圾袋拼接成的帐篷,缝隙处被胶带封得死死的。
帐篷里并没有透出火光,但却有一根塑料管子从里面伸出来,连着外面一个明显是偷来的、红色的丙烷罐。
“那是……”夏天眼神一凝。
“那是棺材房。”阿彪瞥了一眼,“把丙烷炉子拿到密封的帐篷里烧,为了不让热气跑了,把缝都堵死。暖和是真暖和,但每年冬天,这片儿至少有一半人是因为这个死的。”
“一氧化碳中毒?”
“嗯。睡得太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尸体都是粉红色的,软得像面条。”
话音未落,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个穿着雨衣改成的防护服、戴着厚手套的人,正从一个塌了一半的纸板房里,往外拖什么东西。
那东西很沉,在泥水里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走近了,夏天才看清。
那是个人。
一个蜷缩成虾米状的老人。他身上只裹着一条湿透了的薄毛毯,赤着的双脚已经变成了青紫色,那是严重的战壕足病引发的坏疽。
他的姿势很怪异,双手死死地抱在胸前,像是想留住最后一点体温。但他的脸已经结了一层白霜,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定格在某种极度的痛苦和解脱之间。
尸体已经硬了,像块冻肉。
“这是今晚第三个了。”
其中一个拖尸体的人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道。
他们像拖死狗一样,把尸体拖到了路边的收集点——那里已经并排躺着两个被蓝色防水布盖住的隆起物。
周围的帐篷里,有人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又麻木地缩了回去。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报警,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
因为在这里,死亡就像下雨一样寻常。
“这就是第九街区的冬天,林先生。”
阿彪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了好几次才点着,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有些阴沉的脸。
“在这里,最大的敌人不是警察,也不是帮派。”
“是湿。”
“只要你的袜子湿了,没地方烤干,三天脚就烂。只要你的衣服湿了,晚上一降温,体温流失的速度比流血还快。”
“所以……”
阿彪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角落。
那里有几个流浪汉正为了一个干燥的纸箱子大打出手,有人手里甚至拿着磨尖的螺丝刀,眼睛里全是野兽般的凶光。
“为了一个干爽的睡觉地方,这里的人是真的会杀人的。”
夏天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具被随意丢弃的冻尸,看着那些在毒烟里取暖的活死人,看着这个被文明世界遗忘的冰窖。
没有上帝的考验,只有物理学上残酷的热量交换。
在这场与熵增的对抗中,生命廉价得不如一罐丙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