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问:伤残老兵,怎能教书?答曰:他们为河西流过血,比任何人更懂‘纪律’‘忠诚’为何物。孩童学此二德,胜过读千篇圣贤文章。”
“教育非消费,乃投资。投资于人,回报无穷。”
文章最后,陈嚣写道:
“三十年前,冯道公曾言:乱世最苦是百姓,百姓最苦是无知。因无知而受欺,因无知而困穷,因无知而世代不得翻身。”
“今河西欲兴,首在兴人。欲兴人,首在兴学。”
“此令已颁,绝不收回。有阻挠兴学者,以妨害河西根本论处。”
报纸一出,全城哗然。
保守士绅们聚集在赵家茶楼——赵半城虽已伏诛,其茶楼被官府拍卖,如今成了士绅议论时政之所。
“疯了!陈经略这是要掏空府库啊!”
“还要收女娃,伤风败俗!”
“咱们联名上书……”
“上书有用吗?王御史的事忘了?”
茶楼角落里,一个青衣文士默默喝茶。他是刚从关中逃难来的寒士,名叫周朴,曾三次科举不第。
邻桌的议论飘入耳中:
“听说聘寒士教书,月俸五贯,还配宅子?”
“何止!河西书院的毕业生,直接授吏员,考核优异者可升官!”
周朴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洒出几滴。
五贯月俸……他在关中教私塾,一年束修不过二十贯,还要看东家脸色。而这里,寒士被称“教谕”,享官吏待遇。
他放下茶钱,起身走向移民司。
像周朴这样的人,不止一个。
三日内,移民司登记的“应聘教谕”寒士达八十七人。他们中有科举落第者,有家道中落的书香子弟,甚至还有两个因战乱流亡的南唐旧官。
与此同时,河西书院的首届毕业生迎来分配。
书院广场上,一百二十名毕业生肃立。他们中有一半是羌人子弟,此刻都穿着统一的青色学袍。
陈嚣亲自到场,看着这些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缓缓开口:
“诸君学成,当为河西效力。但授官之前,需先赴基层教学一年。去村学,去乡学,去最苦最远的地方。”
一个羌人学子出列,行汉礼:“学生拓跋宏,愿去最远的肃州羌寨!”
一个汉人学子紧随其后:“学生李实,愿去新城工地,教流民子弟!”
陈嚣颔首,又道:“还有一事。军中伤残退伍老兵,识字者三百二十一人。书院需派教员,赴各军营培训他们,使其能胜任‘武学教习’。”
格物院教习墨衡此时站出:“此事格物院可协助。我们设计了一种便携黑板,可折叠,方便行军教学。”
一切在混乱中推进。
七日后,凉州城南的新城工地上,第一座临时学堂搭起来了。
那是用木板和油毡搭成的大棚子,里面摆了五十张粗糙的木桌。学生是工地上的孩童,先生是刚应聘的寒士周朴。
第一堂课,周朴紧张得手心出汗。
下面坐着五十个孩子,小的六岁,大的十二岁,脸上脏兮兮,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拿起炭笔,在木板上写下两个字:“河西”。
“这念‘河——西——’。”周朴声音发颤,“是我们脚下的土地。”
孩子们跟着念,参差不齐,却格外用力。
窗外,许多下工的流民聚在外面,踮脚看着。王大挤在最前面,看到自己儿子狗蛋挺直腰板念书的样子,这个汉子忽然捂住脸,肩膀颤抖。
不远处,陈嚣和拓跋明月默默看着这一幕。
“你看到了吗?”陈嚣轻声道,“那些孩子的眼睛。”
“看到了。”拓跋明月说,“像饿狼看见肉。不过他们渴求的不是肉,是字。”
“这才是最可怕的力量。”陈嚣转身,“饥饿的人,吃饱了就会满足。但渴求知识的人,永远不会满足。他们会一代代问下去,学下去,改变下去。”
夕阳西下,学堂里传出稚嫩的读书声。
更远处,凉州城里的蒙学堂也开了夜班。油灯下,流民子弟和城中孩童坐在一起,跟着先生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灵枢师太带着女弟子,在另一个棚子里开“女童班”。起初只有十几个女孩,后来渐渐增多——因为萧绾绾和拓跋明月亲自去工地上,一家家劝说:“让闺女也识字吧,识了字,将来不受欺。”
十日后,韩知古拿着账本来找陈嚣。
“经略使,兴学令推行半月,已支出:聘教谕安家费两千贯,学堂建材三千贯,书本印刷一千贯,午膳补贴……这还只是开始。”
老先生的担忧写在脸上:“府库虽丰,也经不起这般消耗。何况新城建设、水利工程、军备开支,处处要钱。”
陈嚣给老先生倒了杯茶,平静地问:“韩先生,您说这天下,什么最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