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沈知意抬起头,看见年长的回纥使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随从,怀里抱着一个皮囊包裹。
“太子妃。”使者微微弯身,声音低沉但清楚,“昨夜喝酒时话没说完,今早我来了,不是来见太子,是想把昨天的事好好说一说。”
沈知意放下笔,起身迎了两步:“您能来,我正等着。请坐吧,茶刚泡好,还烫。”
使者坐下,动作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看了一眼案上的舆图,低声问:“这是玉门关那边?”
“是。”沈知意点头,“昨天宴席上你说要谈往来的事,我想不如换个地方,安安静静说一说。这里没有外人,也不讲规矩,你想说什么就说。”
使者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解开皮囊,拿出一块干肉、一小包盐粒,还有一卷用兽皮裹着的布片。“这是我们带来的东西。不多,但都是我们自己的。我带这些来,不是送礼,是想告诉你——我们不是空着手来求你们的,我们也有东西可以换。”
沈知意没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几年打仗,草场坏了,牛羊瘦了,铁器坏了没人修,盐也快没了。”使者的语气变低了,“孩子吃不上药,老人过冬连厚毡都不够。我们不想打了,真的不想。你们的军队到了玉门关,我们都知道。可你们没打进来,反而请我们吃饭,还做了我们家乡的味道。”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沈知意:“那一顿饭,吃得我心里难受。我昨晚睡不着。我在想,如果两国之间只能靠刀说话,那百姓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好?所以我今天来,是替部落里那些盼着太平的人问一句实话——能不能通商?不要赏赐,不要土地,就想用我们的牛羊皮毛,换你们的盐、铁、药材和布。”
沈知意听完,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端起茶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才慢慢说:“太子昨夜说,一家人吃饭前也会吵架,吵完还是得一起吃。这话我记得。今天你来,我也想说一句——互市不是施舍,也不是谁占便宜,是让两家都能过得好一点的办法。”
她把舆图往中间推了推,拿起笔,在玉门关外画了个圈:“我建议先从小事做起。每月三天,在关外十里设个集市,两边派兵守着,不准打架,不准抢东西。货物进出都登记,税收按成收,不多收,也不白拿。”
使者眼睛亮了些:“具体换什么,能写下来吗?”
“当然。”沈知意提笔写:回纥可出牛、羊、马匹(非战马)、皮毛、乳制品;大曜供应食盐、铁锅、农具、药材、棉布、茶叶。写完推过去,“你看一看,有没有漏的,或者不合适的地方。”
使者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马匹我们可以不卖好马,但我们想买些中原的耕牛,用来开荒。还有,药材能不能多给些止血散和治寒症的?去年冬天死了不少人。”
“可以。”沈知意在纸上补了一句,“耕牛每年限五十头,药材优先供应常用方剂,由户部调度,定期送往边境仓库,你们派人来取。”
“时间呢?”使者问。
“春秋两季各开一次,避开寒冬大雪。今年先试一年,要是没问题,明年再扩大。”沈知意看着他,“这期间如果有违约行为,比如偷偷卖兵器、劫掠商队,互市立刻停止,责任由违约方承担。你觉得怎么样?”
使者没马上回答,低头反复看了几遍那张清单。他的手指在“禁运兵器”四个字上停了停,然后笑了:“你们防得严,也是应该的。我们不会碰这个,真要打仗,也不会靠买兵器赢。”
沈知意也笑了:“信任得一步一步来。今天说的话,不出这间屋子,也不写进正式公文。我只是以太子妃的身份,把咱们谈的内容记下来,回去后给殿下看。如果他同意,再交给礼部办正式手续。”
她说着,提笔写下《互市初议备要》六个字,接着一条一条抄下刚才定好的内容。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写完后吹了吹墨迹,双手递过去:“你带回去看看,如果有补充或修改,明天还可以再谈。”
使者接过,紧紧抱在胸前。他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有点哑:“贵国有人这样做事,不是只看权势,而是想着百姓能不能吃饱穿暖,我回去后,一定把今天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首领。”
沈知意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风还凉,路上小心。驿馆那边我已经交代过,饮食起居都按你们的习惯安排,缺什么尽管说。”
使者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有光:“等这事成了,我要带一整车的风干肉来谢你。”
“那我可记着了。”沈知意轻声说,“到时候别忘了加点孜然,我听说那是你们最好的调料。”
使者哈哈笑了,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安静下来。茶炉里的水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