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片片破碎的镜子，散落在黑色的海水里。
李戮伸手，一块一块地捡起来。
第一块：
一个孩子，在田野里跑。阳光很好。有人在后面追他，笑着喊：“小石头，慢点跑！”
小石头。
他叫小石头。
第二块：
一个少年，站在村口。有人在远处挥手，是送别。那个人说：“等你回来。”
等。
他在等。
等了多久？
第三块：
一个老人，坐在同一片田野边。夕阳西下，田野已经荒了。没有人再追着他跑，也没有人再喊他“小石头”。
但他还在等。
等什么？
等那个喊他名字的人，回来。
可是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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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块：
海水。
黑色的海水。
他站在这里，朝着海的方向，伸着手。
嘴里不停地说：
“我叫……我叫……我叫……”
李戮睁开眼睛。
他的手，依然放在那个人肩上。
那个人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他转过头，看着李戮。
嘴唇动了动。
“你……是谁？”
李戮笑了。
“我是来记住你的人。”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
他哭了。
眼泪从那空洞了不知多久的眼睛里流出来，像干涸了千百年的河床，终于等来了第一滴水。
“你……记得我？”
李戮点点头。
“我记得。”
“你叫小石头。”
那个人浑身一颤。
“你喜欢在田野里跑，有人追着你喊‘慢点跑’。”
“你站在村口等人回来，等了很久很久。”
“你一直等，等到忘了自己在等谁，等到忘了自己是谁——”
“但你没有忘记‘等’。”
“因为你答应过。”
那个人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然后，他慢慢站了起来。
黑色的海水从他膝盖上滑落，第一次没有留下灰色的泡沫。
他看着李戮，看着阿暖，看着那片黑色的海。
然后他转过身，向远处走去。
没有回头。
李戮没有问他要去哪儿。
因为他知道。
他去找那个喊他“慢点跑”的人了。
也许找得到，也许找不到。
但他不再是跪在这里的空壳了。
他是小石头。
---
阿暖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他还会回来吗？”
李戮摇摇头。
“不知道。”
“但至少——”
他看着那片黑色的海。
“他带着自己的名字走的。”
阿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
“这里有多少人？”
李戮看着海岸线。
那些人，密密麻麻，沿着黑色的海，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数不清。
“很多。”他说。
“很多很多。”
阿暖握住他的手。
“那就一个一个来。”
李戮看着她。
她笑了。
“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李戮也笑了。
是啊。
有的是时间。
---
他走向下一个人。
那个人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沙子里，不停地抠，不停地抠。
嘴里喃喃着：
“回家……回家……回家……”
李戮把手放在他肩上。
闭上眼睛。
感受。
又一片破碎的记忆，从黑色的海水里浮起来。
这一次，他看到的是——
一间小屋。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挺着大肚子，笑着朝他挥手。
“早点回来！”
他要去哪儿？
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间小屋，那个女人，那句话。
“早点回来。”
可他再也没有回去。
他迷路了。
迷了很久很久。
久到忘了家在哪儿，忘了自己是谁，忘了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但他没有忘记那句话。
“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