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刺目的、喧嚣的、纷乱的光。
不是须弥之界那种柔和的金色,是真正的、属于世界的光。
他听见声音。不是树的心跳,不是光点的低语,是真正的、嘈杂的、活着的世界的声音。
风。水。鸟鸣。人语。
还有——
哭声。
李戮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片海岸边。
身后,那扇门正在缓缓消失,像是融进了空气里。阿暖站在他身旁,紧紧握着他的手。
而面前——
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
海水不是蓝色的,是那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把一切光芒都吸进去的黑。海浪无声地拍打着岸边,每一朵浪花溅起时,都会变成细碎的灰色泡沫,然后消散在空气里。
海岸上,站着无数的人。
不,不是站着。
是跪着。
是趴着。
是伸着手,朝着那片黑色的海洋,无声地哭泣。
他们的眼睛都是空的。不是瞎,是那种——所有的光都熄灭了之后,留下的空。
李戮的心猛地一紧。
他感觉到了。
这些人的身上,都有他熟悉的东西。
是等待。
但不是须弥之界那种带着希望的等待。
是另一种。
是等了太久,久到已经忘了在等什么;是记得太深,深到只剩下记得本身;是活着,却比那些变成树的人更像是树——
是遗忘。
他们被遗忘了。
被世界遗忘,被时间遗忘,被自己遗忘。
只有那片黑色的海,还记着他们。
因为那片海——
就是遗忘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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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暖轻声问:“这里是哪儿?”
李戮闭上眼睛,用刚刚领悟的轮回之力去感受。
然后他睁开眼睛,声音低沉:
“这里是世界的背面。”
“所有被遗忘的人,所有被遗忘的事,所有被遗忘的记忆——都会流到这里。”
“变成这片海。”
阿暖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
“那他们呢?”
她指向那些跪在岸边的人。
李戮沉默了很久。
“他们是还没有完全被遗忘的人。”
“还剩下一点点记得自己的人。”
“所以他们在等。”
“等有人来记住他们。”
阿暖抬起头,看着李戮。
“就像须弥之界那样?”
李戮点点头。
“就像须弥之界那样。”
“但不一样的是——须弥之界里,有人去接。”
他顿了顿。
“这里,没有人来。”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想哭的味道。
那些跪着的人,依然无声地朝着那片黑色的大海,伸着手。
李戮忽然想起须弥之界里,那些树干上的字。
“等了九十二年。”
“等了一百零七年。”
“等到头发白了。”
“等到忘了为什么要等。”
他原以为,那就是等待的尽头。
现在他知道——
不是。
真正的尽头在这里。
是等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
是等到最后,只剩下“等”这个动作本身。
是等到最后,变成这些跪在遗忘之海边的人形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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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戮的手,握紧了。
阿暖感觉到了。
“你要做什么?”
李戮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那种把所有等待都融在一起的光,变得更亮了。
“我要去记住他们。”
阿暖没有问“怎么记”。
她只是点点头。
“好。”
李戮走向最近的那个人。
那个人跪在海水边缘,黑色的海浪一次次涌上来,几乎要碰到他的膝盖,然后又退回去。
他的眼睛空空的,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李戮俯下身,仔细听。
那个声音沙哑得像风干的树叶:
“我叫……我叫……我叫……”
他想说出自己的名字。
但他忘了。
李戮轻轻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闭上眼睛。
感受。
混沌本源涌动,轮回之力流转。
然后——
他看见了。
那个人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