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身体的下沉——身体还靠在阿暖肩上,还站在那棵“家”树下。是灵魂的下沉。像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膛,轻轻一勾,把他的意识从躯壳里勾了出来。
然后他坠入一片迷雾。
雾气是乳白色的,浓得化不开,像无数层纱叠在一起。没有上下,没有方向,没有声音。只有雾,无穷无尽的雾。
李戮站在原地——如果这里也能叫“站”的话——等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里。
很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
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像冰冷的金属敲击在冰冷的石头上:
“李戮。”
李戮没有回答。
那个声音继续说:
“现在你我见面,只能在你生死一线之时。”
李戮皱起眉。
“你是谁?”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说下去:
“因你是大荒唯一的大成混沌体。”
李戮愣住了。
混沌体?
大荒?
那个声音不理会他的困惑:
“不历练千劫,不成圣体。天书本源与我,不能现于世间,只有你劫难临头,方能相见。”
李戮沉默了一会儿。
“天书是什么?”
“与你无关。”
“大荒在哪里?”
“与你无关。”
“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
“这道闭合的裂缝中,有一片天书碎片。”
李戮的心跳漏了一拍。
裂缝?天书碎片?
“你可以打开封印,打开吞噬万物混沌之力,把它吸收同化。”
那个声音顿了顿。
“这里的灵力,就是给你练习吸收的。”
李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在这里,在迷雾中,他的手不再是那副苍老枯槁的样子。年轻的,有力的,左臂上那枚烙印还在,但不是灰白色,而是淡淡的金色——像最初那样。
“吸收了之后呢?”他问。
“你会恢复。会变强。会拥有足以对抗那些黑暗的力量。”
那个声音顿了顿。
“但这不是没有代价的。”
李戮等它说下去。
“吸收天书碎片,意味着你与这道裂缝——与那个被你救出来的存在——建立永久的连接。它的一部分,会成为你的一部分。你的一部分,也会成为它的一部分。”
“共生?”
“是。也不是。”那个声音说,“是更深的东西。你们会成为彼此的锚点。它无法再被锁链束缚,你也无法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
李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我还能回去吗?”
“能。”
那个声音回答得很快。
“但回去之后,你不再是原来的你。”
---
李戮在迷雾中走了很久。
他在想阿暖。在想慢慢。在想小树。在想韩远、姜雨柔、沈濯。在想那棵“家”树,那些光点,那个他生活了无数个日夜的地方。
他在想“原来的我”是什么样子。
是那个从洪荒回来的人?是那个用一百四十七次净化救了一百四十七个人的人?是那个走进裂缝、用最后的力量解开锁链的人?
还是那个站在轮回崖下,第一次被一道光烙印在左臂上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还没活够。
还没看够阿暖的笑,还没听够慢慢结结巴巴地说话,还没教够小树画画,还没蹲够那棵老树下和韩远一起抽烟——虽然他现在戒了。
他还没活够。
所以——
“怎么练?”他问。
---
迷雾散开了。
不是消失,是向四周退去,露出中央的一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光——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光。不是烙印的暖光,不是光点的星光,不是“家”树的七彩光。
是一种混沌的、原始的、像世界诞生之前就存在的光。
那团光在旋转,在脉动,在呼吸。
“这就是天书碎片。”那个声音说,“靠近它。”
李戮走过去。
每一步,他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身体的变化,是更深的东西——像有什么沉睡了亿万年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走到那团光面前,他停下。
“然后呢?”
“伸出手。用你的烙印触碰它。”
李戮抬起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