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曾经灰白色的人造天体,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原貌。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脉动的物质,像某种活着的苔藓,又像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触手。那些触手在缓缓蠕动,每动一下,就有黑色的雾气从表面升腾而起,飘向虚空。
但最可怕的不是表面。
是里面传来的声音。
即使隔着飞船的舱壁,即使隔着真空的宇宙,李戮依然能听见——不是用耳朵,是用那枚烙印。那些嘶鸣,那些哀嚎,那些吞噬与撕裂的声响,一波一波地涌来,像潮水,像海啸,像无数个痛苦灵魂的合唱。
慢慢坐在他旁边,眼睛盯着那颗小行星。
它没有说话。
但它的脸色变了——那种淡淡的灰色,现在更深了一些。
“怎么了?”李戮问。
慢慢沉默了一会儿。
“它——们——在——喊。”它说。
“喊什么?”
慢慢转过头看他,眼睛里那些光点闪烁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喊——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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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在小行星的对接舱口停稳。
舱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普通的气味,是某种能穿透过滤系统、直接钻进脑子里的恶臭。李戮皱起眉,抬起左手,那枚烙印自动亮了起来,在黑暗中辟出一小片光。
慢慢跟在他身后,没有发光,但它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往哪边走?”李戮问。
慢慢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它睁开眼,指向走廊深处。
“那——边。最——多——的——声——音。”
他们向前走。
走廊两边的灯早就不亮了,只有应急照明在忽明忽暗地闪烁。那些闪烁的间隙里,李戮能看见墙壁上的东西——黑色的、脉动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覆盖了每一寸金属表面。
有些纹路还在蠕动。
像活的。
“别碰。”慢慢说,“它——们——会——缠——上——来。”
李戮点点头,绕过一根垂下来的触手。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上的标识已经看不清了,被黑色物质覆盖了大半。但门缝里有光透出来——不是正常的光,是那种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光。
里面有声音。
不是嘶鸣。是更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像有人在说话。像有人在——
求救。
李戮伸手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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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的场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是一个实验室。曾经是。现在是一个巢穴。
巨大的、扭曲的生物盘踞在房间中央。它曾经是什么——也许是猴子,也许是某种大型实验动物,也许是人——已经看不出来了。它现在是一团不断蠕动的肉,上面长着无数只眼睛、无数张嘴、无数条触手。那些眼睛在同时转动,看向每一个方向。那些嘴在同时张开闭合,发出不同的声音。那些触手在同时挥舞,抓向任何靠近的东西。
但它没有攻击他们。
它只是——看着他们。
那些眼睛里,有饥饿,有疯狂,有——
李戮看见了。
有一双眼睛,和其他的不一样。
那双眼睛在哭。
流着黑色的眼泪。
那双眼睛看着他,嘴巴——其中一张嘴——张开,发出一个声音:
“救……我……”
李戮愣住了。
慢慢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个生物。
“它——还——在。”慢慢说,“原——来——的——那——个——它——还——在。”
李戮明白了。
这些变异的生物不是完全失去了意识。它们原来的意识被囚禁在某个角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变成怪物,眼睁睁看着自己吞噬曾经的同伴,眼睁睁看着自己——
活着。
比死更可怕地活着。
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那个声音还在喊:
“救……我……”
李戮握紧拳头。
他抬起左手,那枚烙印亮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暖光。是真正的、纯粹的、刺眼的白光。那光照在生物身上,那些黑色的触手开始颤抖,开始萎缩,开始——
消失。
生物发出巨大的嘶鸣。不是痛苦的嘶鸣。是另一种——
像解脱。
那些眼睛,一双接一双地闭上。
那些嘴,一张接一张地合拢。
那些触手,一根接一根地枯萎。
最后,只剩下那双流泪的眼睛。
它看着李戮。
嘴巴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