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泉收回了手。
赛场那边又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比之前的都响,像是什么人上台讲话了。
星落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的指节上还缠着液体绷带,右手手背上还有淡红色印痕,指甲缝里好像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迹,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秦红莲的。
冠军了。
新芽杯冠军。
赢了。
这三个事实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动,像三颗弹珠在玻璃漏斗里打转,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但就是掉不进那个该掉进去的洞里。
她知道自己应该高兴,应该激动,应该大喊大叫,应该冲出去找每一个认识的人炫耀,应该在论坛上发一条“你们泉神赢了”然后看着评论区爆炸。
但她就是坐在那里。
抿着糖,用舌头在嘴里翻过来翻过去。
面无表情。
医疗室角落里有两台直播机器人在安静地悬浮着,球形的机体上镶嵌着全景摄像头,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它们隶属于UcA官方直播系统,赛后的选手状态追踪是常规直播内容的一部分。
“冠军队伍的赛后恢复实况”,想想就知道观看量会有多高。
星落泉瞥了它们一眼。
她知道自己应该“营业”。
应该对着镜头笑一笑,说几句感谢粉丝的话,摆个胜利的姿势,发一条寰宇闪耀的动态配上冠军奖杯的表情符号。
但凯撒在左边睡着,陆竹葵在右边睡着。
就她一个人醒着。
一个人面对冠军这两个字。
偶尔刷到的一些有关比赛的抽象言论会让她的嘴角动一下,比如有个人发了一条:“星落泉打秦红莲那段我室友以为我在看什么不可描述的内容因为她一直在喊啊啊啊”。
还有一条:“凯撒最后举手那一刻的截图我设成壁纸了但是我女朋友不同意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她不知道用什么面容去面对“冠军”这两个字。
笑?她觉得自己笑出来的话看起来会很假。
喜极而泣?她从小就不太会哭,在锈带的那些年把眼泪这种东西消耗得差不多了。
面无表情?那粉丝们会不会觉得她不在乎,会不会失望?
医疗室的门打开了。
气密门滑开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嘶声,廊道里赛场方向传来的欢呼声趁着开门的间隙涌进来,响了两秒,又随着门关闭而被重新隔绝。
然后星落泉听到了一个声音。
轮椅电机运转的声音。
她抬起头,然后微微一怔。
江濯吾的轮椅从门口驶了进来,但推轮椅的人不是塞西莉亚。
是伊娃·罗德里格斯。
银发银眼的女人双手握着轮椅的推把,机械义肢的金属手指稳稳地扣在橡胶握套上。
她穿着UcA的标准教官制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
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医疗室的环境,然后落在了星落泉身上。
江濯吾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子,双手交叠放在毯子上面。
伊娃推着江濯吾。
这个画面。
她,推着他的轮椅。
从同一扇门里走进来,就这么平平常常地、一个推一个坐地进来了。
“呃……”
星落泉张了张嘴,她用舌头把糖顶到了腮帮子里,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你们……世纪大和解了?”
她确实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这个场面。“和解”这个词都嫌太正式了,但“你俩怎么混一块了”又显得太粗俗了!
好吧其实她本来想说后者来着,但江濯吾的表情让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江濯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星落泉脸上扫过,然后扫了一眼两侧的医疗舱,又回到了星落泉的脸上。
伊娃松开了轮椅推把。
“你们动作快点。”她看了一眼凯撒那台医疗舱显示屏上的倒计时,32分钟,“待会儿医疗舱的倒计时也结束了。”
她的语气平淡,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终端,机械义肢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
医疗室角落里的两台直播机器人同时熄灭了绿色指示灯。
球形机体缓缓降低高度,一前一后地飘向门口,气密门为它们打开了一条缝,它们鱼贯而出,门关上了。
直播中断了。
星落泉的眼睛跟着那两台机器人走了一圈,然后看向了伊娃。
总教官关掉了她管辖范围内的官方直播设备,这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能有其他人听到。
伊娃转身走向门口,在踏出门槛之前,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