毗陵县城门开着,城头一个人都没有,旗子倒了半边,耷拉着,在风里一抽一抽地飘。
韩震骑马立在陆恒身侧,手按在刀柄上,犹豫道:“大人,有诈。”
他说得很肯定,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这样的。
降表送得干脆,城门开得爽快,可城头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陆恒没说话,看着那道城门。
昨天夜里,徐一桂的使者来了,一个瘦小的文士,自称姓袁。
降表写得诚恳,说愿降,愿戴罪立功,只求编成一营,给条活路。
帐里将领都冷笑。
胡三当时就说:“这他娘是缓兵之计!”
陆恒却让所有人出去,单独和那使者谈了一夜。
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今天一早,陆恒开出了条件:降可以,但兵要拆散编入各营,徐一桂本人得进亲卫营当个军侯,说是重用,实是软禁。
使者听完,没争执,只说要回去问徐一桂的意思。
现在,城门开了。
可城里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沈迅。”陆恒开口。
“在!”
“火器营,震天雷准备,韩震,骑兵营两翼散开,戒备。”
随着命令传下去,队伍动起来。
火器营的士卒从车上卸下铁桶似的震天雷,引线捋顺了,握在手里。
骑兵分成两队,沿着城墙往左右包抄,马蹄声在空荡的夜里显得格外响。
陆恒这才策马往前,沈磐领着亲卫营紧随。
沈白和沈石一左一右跟着,手都按在兵器上。
进了城门,一股味道冲出来,不是血腥味,是汗味、尿骚味,还有种说不出的腐烂味。
街上有人。
不是兵,是百姓。
挤在街道两边,或坐或躺,黑压压的一片。
火光扫过去,一张张脸抬起来,都是麻木的,眼睛空洞洞的,看着马队进来,没什么反应。
只有孩子们在哭,哭声细细的,猫叫似的。
陆恒勒住马。
一个老头颤巍巍站起来,走到马前,扑通跪下:“将军…给口吃的吧!”
老头一跪,后面呼啦啦跪倒一片。
“给口吃的吧!”
“饿…”
声音有气无力,汇在一起。
陆恒没下马,只是问:“徐一桂呢?”
老头摇头:“跑了,天没亮就跑了,带着人从北门走的,进山了。”
“城里还有多少兵?”
“没了,都跑了,就剩我们这些。”,老头说着,忽然咳嗽起来,咳得身子晃悠悠的。
陆恒调转马头,对沈白说:“去粮仓。”
粮仓在城西。
大门敞着,里面空得能听见回音。
地上散着些谷壳,墙角堆着几个破麻袋,瘪的。
沈白举着火把往里走了一圈,出来时,脸是青的。
“空了。”他说,“一粒米都没剩。”
韩震这时候也从城头下来,脸色同样难看:“大人,城墙上不是很乱,看样子走得很从容,好像早有预谋。”
陆恒坐在马上,看着这座空荡荡的城。
街两边的百姓还在跪着,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哭声、哀求声、咳嗽声,混在一起。
陆恒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好一个徐一桂。”他说,“给我留了份大礼。”
沈磐忍不住骂:“这狗娘养的!打不过就跑,跑还把粮食全卷走,留这么多张嘴给咱们!”
“他不是打不过。”陆恒摇头,“他是不想打。”
陆恒想起昨天夜里那个姓袁的使者。
那人说话慢条斯理,眼睛里却闪着光。
现在想来,每一句话都是在拖时间。
拖到徐一桂把粮食运走,把百姓赶进城,然后自己拍拍屁股溜了。
留给他陆恒的,是一座空城,五六万张等着吃饭的嘴。
“大人,现在怎么办?”韩震问。
陆恒没立刻回答,调转马头,沿着街道慢慢走。
火把的光照过一张张脸,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是饿得脱了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盯着马,盯着后面那些运粮的车。
虽然车上也没多少粮。
“传令。”陆恒终于开口,“军中所有存粮,分一半出来,设粥棚。从今晚开始,一天两顿,不能让人饿死。”
韩震急了:“大人!军粮本来就不多,要是分出去一半,咱们自己吃什么?万一徐一桂杀个回马枪…”
“他不会杀回马枪。”陆恒打断他,“他要的就是这个,让我进退两难。”
陆恒又说:“从常州调粮!何永川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