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清理在一种高效而沉默的氛围中进行。牺牲的袍泽被就地草草掩埋于村外荒地——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带走遗体了。重伤员被小心抬上担架。从私兵尸体和村中一些未被彻底焚毁的屋舍里,搜集到了一些粮食、盐巴和少量金疮药,虽不多,却也是雪中送炭。更重要的是,缴获了几十匹完好的战马和一批还算精良的兵甲弓弩。
当队伍重新汇合,清点伤亡时,气氛更加沉重。探查村庄的二百精锐,战死四十七人,重伤十九人,几乎人人带伤。主力接应部队也有数十人伤亡。而最大的打击是,在刚才的混战中,一直昏迷不醒、被严密保护的张汝楫所在的担架队,遭到了一股溃散私兵的冲撞,虽然护卫的亲兵拼死抵挡,但颠簸和惊吓之下,张汝楫伤势急剧恶化,当苏青珞再次查看时,这位铁打的汉子已然气若游丝,高热不退,伤口再次渗出脓血,眼看就不行了。
“张大哥!”辛弃疾跪在担架旁,握着张汝楫那双已经几乎感觉不到温度的手,虎目含泪。
张汝楫似乎回光返照,竟然又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浑浊,却努力地寻找着,最终定格在辛弃疾脸上。他嘴唇嚅动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盟……主……末将……先走一步……见……见老君峪的弟兄们去了……告……告诉他们……咱们……还没输……”
他目光又艰难地转向一旁泪流满面的苏青珞和几名浑身是伤、跪在地上的亲兵,断断续续道:“照……照顾好……活着的……弟兄……杀……杀光金狗……还我……河山……”最后一个字吐出,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黯淡,头颅无力地偏向一侧,那只被辛弃疾握住的手,也终于完全松弛下来。
“张将军!”
“将军!”
悲呼声瞬间响起。这位从耿京时代就跟随起义,历经老君峪血战、隐曜谷困守、一路南下不离不弃的悍将,最终没有倒在金军的刀下,却陨落在了自己人的阴谋与截杀之中。
辛弃疾缓缓松开手,将张汝楫的遗体轻轻放平,为他合上双眼。他站起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良久,才用一种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冰冷而嘶哑的声音道:“厚殓张将军。带上他,我们一起南下。他要亲眼看着……我们如何杀回去。”
队伍在弥漫着血腥与悲伤的暮色中,再次启程,远离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桃源里”。这一次,他们甚至没有太多时间哀悼,必须趁着夜色和敌人可能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间隙,尽可能地向南远离。
是夜,队伍在一处更为隐蔽的山涧旁露宿。篝火燃起,却驱不散浓重的悲戚与寒意。人们默默地咀嚼着干粮,处理着伤口,许多人的眼中失去了光泽,只有深深的疲惫与茫然。
中军帐(不过是一顶稍大的帐篷)内,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辛弃疾、陈亮、李珏、魏胜、赵邦杰(太行)、沈钧、墨工、炎生等人围坐。苏青珞也在,她强撑着精神,但眼下的青黑和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
“今日之敌,绝非盗匪,亦非寻常地方团练。”李珏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沉重,“其装备、阵型、甚至某些口令习惯,皆暗合禁军或精锐厢军路数,却又刻意混杂掩饰。尤其那几面认旗……末将细思,恐与临安某些显贵门下蓄养的‘忠义军’、‘缉私营’之流,颇有相似之处。”他虽未明言史弥远,但意思已到。
陈亮冷笑:“何须猜测?必是史弥远那老贼无疑!截我于淮北在前,遣私兵截杀于荒村在后!其心可诛!其行可鄙!此獠不除,北伐大业,必毁于此类宵小之手!”
魏胜一拳砸在地上,泥土飞溅:“他娘的!老子们在前线跟金狗拼命,这些狗官在后面捅刀子!这朝廷……这朝廷还值得效忠吗?!”
这话说出了许多人心中的愤懑与怀疑。连赵邦杰(太行)也闷声道:“辛兄弟,陈先生,咱们千辛万苦南下,就为了投奔这样的朝廷?给这样的狗官卖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辛弃疾。
辛弃疾缓缓抬起头,火光映照着他布满血丝却异常冷静的眼睛。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沈先生,如今我们还有多少人?多少粮?多少可战之兵?”
沈钧翻看了一下手中的简册,声音干涩:“连同李将军所部,总计……两千一百余人,其中伤员近八百,重伤失去战力者约三百。粮食……即便加上今日缴获,最多维持五日。可战之兵……不足一千二百。”
“前有金军封锁,后有奸臣暗箭,内无粮草,外无援兵。”辛弃疾缓缓陈述着这残酷的现实,语气却出奇地平稳,“我们似乎已入绝境。”
帐内一片死寂。
“但是,”辛弃疾话锋一转,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我们是从老君峪的血海里爬出来的,是从隐曜谷的绝境中杀出来的!金军数万铁骑没能困死我们,史弥远的鬼蜮伎俩,同样不能!”
他站起身,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