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常伏在涧东侧一块巨岩之后,铁甲外罩着粗糙的白麻布,须发皆结满了冰霜,粗大的手掌紧紧握着腰间的刀柄,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雪雕。他身旁,几名弓弩手小心地用身体护住弓弦和箭囊,防止被雪水浸湿。寒冷如同无数细针,刺透衣物,钻入骨髓,但没有人发出丝毫声响,只有心脏在胸腔内沉重而有力地搏动,对抗着这蚀骨的寒意和大战前的死寂。
“娘的,这鬼天气,撒尿都得带根棍子。”韩常压低声音,对身边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年轻士卒嘟囔了一句,试图缓解紧张气氛。
那士卒想笑,却只扯动了冻僵的脸皮,发出嘶哑的气音:“统领,金狗……真会来吗?”
“会来,”韩常目光如炬,盯着涧口那被风雪模糊的路径,“完颜忒邻想一口吞了咱们,这蒲察阿里虎就是他放出来的恶犬。狗鼻子灵着呢,闻着味就得扑上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丝冰雪的凉意,“都给老子精神点,待会儿听号炮,往死里揍!让这些金狗知道,咱汉家儿郎的骨头,比这冻土还硬!”
时间在风雪的嘶鸣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终于,在天地一片混沌的灰白中,涧口方向传来了异响——并非是清晰的马蹄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如同滚雷逼近的震动,夹杂着金属甲叶摩擦的细碎铿锵,透过厚厚的雪层和呼啸的风声,隐隐传来。
“来了!”所有潜伏者的心骤然收紧。
视线尽头,一条黑色的线,如同污浊的潮水,艰难地冲破雪幕,涌入落鹰涧狭窄的通道。那是金军的前锋骑兵,清一色的铁甲重骑,人马皆披挂严实,正是蒲察阿里虎麾下引以为傲的铁浮屠。他们在及膝的深雪中跋涉,速度并不快,沉重的马蹄踏在冻硬的涧底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不时有战马失蹄滑倒,引发一阵小小的混乱。骑士们努力控制着坐骑,骂骂咧咧的声音在涧谷中形成低沉的回声。
“直娘贼的雪!”一名金军百夫长操着生硬的汉语抱怨,“这鬼地方,马都跑不起来!”
“少废话!阿里虎将军有令,务必在天黑前赶到老君峪,踹了那群南蛮子的营寨!”另一个声音呵斥道,“都打起精神!攻破营寨,里面的粮食、女人,随便你们抢!”
这些话语断断续续飘入埋伏者的耳中,更激起了心中的怒火。韩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强忍着立刻冲杀出去的冲动,默默计算着进入伏击圈的金兵数量。
黑色的队伍如同一条扭曲的长蛇,缓缓向涧内深入。前锋约莫五六百骑已经过了涧口最狭窄处,中军大旗隐约可见,上面绣着一头狰狞的豹子,正是蒲察阿里虎的将旗。
就在中军完全进入涧谷最深处,后队尚在涧口徘徊之时——
“咻——嘭!”
一枚红色的号炮,拖着尖锐的尾音,逆着风雪冲天而起,在那灰蒙的天幕上炸开一团短暂却刺目的光芒!
“杀!”韩常如同被压紧的弹簧猛然释放,暴喝声压过了风雪!他一把扯掉身上的白布,跃上巨岩,手中长刀向前狠狠劈落!
仿佛雪崩骤起!
两侧山坡上,积雪裹挟着早就准备好的滚木礌石,轰隆隆倾泻而下!巨大的声响在山涧中回荡,震耳欲聋。冰块、碎石、粗大的树干,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砸入金军队列之中!
“噗嗤!”“咔嚓!”“唏律律——!”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战马悲鸣声瞬间取代了风雪的呼啸。滚木礌石不仅造成了直接的伤亡,更彻底搅乱了金军的阵型。光滑的涧底冰面使得落马者和受惊的战马根本无法站稳,人仰马翻,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放箭!”各队头目声嘶力竭地下令。
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们探出身形,弓弦震响如霹雳!密集的箭矢,带着新生营将士积郁的怒火和求生的渴望,如同飞蝗般罩向混乱的金军。火箭点燃了某些金兵身上携带的皮囊或衣物,在雪地与黑甲之间燃起一簇簇诡异的火焰,更添混乱。
“有埋伏!快撤!” “结阵!结阵!”金兵惊恐的呼喊在狭小的空间里碰撞,却无法形成有效的指挥。
蒲察阿里虎位于中军,虽未被第一波滚木礌石直接命中,但坐骑受惊,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落马下。他又惊又怒,挥舞着长矛格开几支射来的箭矢,厉声大吼:“不要乱!向前冲!冲出去!”他看得明白,后退之路已被自家后队和不断落下的障碍堵塞,唯有向前,冲出这段死亡涧谷,才有生机。
然而,辛弃疾岂会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