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提前黄透的叶片打着旋儿落下来,铺在青石板地面上,薄薄一层。
陈洛推门进院时,几名千秋庄的护卫正守在各自的岗位上。
见他回来,领头的护卫微微点头致意,没有出声。
陈洛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跟来,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落栓。
烛台上的蜡烛还剩小半截,他懒得去续新的,就着那点昏黄的光亮在床边坐下。
酒意还在血管里缓缓流淌,带来一种温热的钝感,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东西,什么都朦朦胧胧的。
他没有立刻运功驱酒,而是靠在床柱上,闭上眼睛,让今夜酒馆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重新在脑海中浮现。
老道说:“北方有龙气。龙气之下,必有血光。”
程济说:“血光之后,有忠魂不散。”
老道笑了三声,起身便走。
这两句话,像两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拔不掉。
“荧惑守心”星象意味着帝王易位、天下大乱的天象。
程济那夜沟通星象,看到的便是这个。
而程济问老道“观人相可知谁主沉浮”,老道答“北方有龙气”。
北方有谁?燕王朱楴。
龙气是什么?天子之气。
老道以相人之术看到的未来,是燕王身上带着龙气——不是已经成形的真龙,而是将成未成的龙气。
这意味着燕王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大乱中,至少是有机会赢的。
但老道紧接着说,“龙气之下,必有血光。”
这是在提醒——或者说在确认——燕王的龙气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用无数条人命堆出来的。
龙气越盛,血光越重。
那条通往九五之尊的路,每一步都踩着尸骨。
程济回答“血光之后,有忠魂不散”。
这句话最让陈洛心中发冷。
忠魂。
谁的忠魂?为谁而忠?为谁而死?
程济没有明说,但那个“忠”字,本身便是一种立场。
忠于建文帝的人,会死;忠于燕王的人,也会死。
无论谁赢,都会死很多人。
而那些死去的人里,有些会成为“忠魂”——忠魂不散,意味着他们的死不会被遗忘,意味着这场大乱即便尘埃落定,余波也会延续很久。
他陈洛,绝不想成为那些“忠魂”之一。
无论是为建文帝尽忠而死,还是为燕王尽忠而死,他都不愿意。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没有从小被灌输“忠君报国”的思想。
他对建文帝没有感情,对燕王也没有。
他来到这个世界,不是为了替谁卖命的。
他要活下去,要变强,要保护那些他在乎的人。
仅此而已。
可他也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
燕王一反,整个天下都会被卷进去。
他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修撰,四品巅峰的武者,在这场席卷天下的洪流中,不过是一叶扁舟。
想要不被洪流吞没,就得学会在洪流中借势。
双面人。
这两个字,在今晚之前,还是一块压在他心口的石头。
他知道朱长姬要什么——她要一个能在建文帝阵营中向燕王府递送消息的人。
他也知道宝庆公主给了他什么——知遇之恩,提携之情,从江州到京师一路铺路的栽培。
背叛宝庆公主,他心里那关过不去。
放弃朱长姬,那两千基数的缘玉和燕王府的高阶武学便与他无缘。
两难。
可程济和老道的对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不是劈开了他的纠结,而是让他的纠结变得不再重要。
燕王必反。
这是天象昭示的,不是人力可以阻止的。
燕王有龙气。
这意味着燕王在这场大乱中至少有一战之力,甚至有可能赢。
会死很多人。
而他陈洛,不想成为死人之一。
那么问题就变了。
不再是“该不该做双面人”,而是“如何把双面人做到极致”。
不是选边站,是两边都站。
不是对一方忠诚,是对自己忠诚。
宝庆公主的知遇之恩他记着,但他可以用别的方式还——比如在关键时刻保她一命,而不是用自己的命去填。
朱长姬的缘玉和武学他要拿,但他不会真的把宝庆公主的底牌全部卖给燕王府——
他会给一些真东西,也会给一些假东西,真真假假,让双方都觉得他有价值,又都无法完全掌控他。
这才是真正的双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