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宝仙酿入口绵柔,后劲却足。
陈洛仗着四品武者的体魄,这点酒气翻不起什么浪,只要内力一转便能化解得干干净净。
但他今夜没有运功驱酒,任由那股微醺的暖意在四肢百骸间游走。
有时候,人需要一点醉意。
太清醒了,想得太多,反而迈不开步子。
程济的酒意比他浓些。
他的脸颊上浮着两团红晕,平日里那双清亮深邃的眼睛此刻半眯着,带着几分慵懒和满足。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像极了巷口晒太阳的寻常老汉。
桌上两坛聚宝仙酿,一坛已经见了底,另一坛也下去了一些。
酱牛肉还剩几片,盐水花生倒还有小半碟,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陈洛正打算再给程济满上一碗,忽然,程济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与此同时,陈洛也察觉到了——不是神意感知到什么凌厉的气息,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就像平静的湖面上忽然拂过一阵微风,水面起了极淡的涟漪,你知道风来了,却说不出它从哪个方向来。
门口进来一个人。
酒馆的门脸本就窄小,一盏昏黄的灯笼挂在门楣上,照得门前的青石板路面一片朦胧。
那人便从这片朦胧中走进来,脚步无声,衣袂不惊。
是一个老道。
须发皆白,满头银丝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了个道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身上穿一件灰白色的旧道袍,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茬,却干净整洁,不沾尘埃。
他的面容是一种说不出的奇异——满头白发昭示着他的年纪,可那张脸上的皮肤却红润光洁如婴儿,没有一丝皱纹,在昏黄的烛光下,隐隐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不是刻意闭眼,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微阖,仿佛这世间万物,不值得他睁眼去看。
超然物外。
这四个字忽然跳进陈洛的脑海。
他见过不少高手,三品的、四品的,朝廷的、江湖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各自的气——有的凌厉,有的深沉,有的张扬,有的内敛。
可这个老道身上,什么气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块石头站在山间,一棵树立在路旁,天然地、自在地存在着,不向外散发任何多余的东西。
陈洛心中猛地一震。
他认识这个老道。
去年,杭州,吴山道观。
他去吴山道观祈福,偶遇老道,帮老道解了一盘残局棋,老道给了他《玉液还丹术》作为答谢。
吴山道观的道士说,那位老道长并非观中之人,只是偶尔云游至此,谁也不知他的来处,谁也不晓他的去处。
神龙见首不见尾。
没想到,竟在这里,在这个不起眼的酒馆里,再次遇上了。
陈洛正要起身相迎,老道却先动了。
他站在门口,微阖的双眼没有睁开,鼻翼却轻轻翕动了几下,像一只嗅到了花香的蜜蜂。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径直朝陈洛和程济这张桌子走来。
脚步无声,衣袂不惊。
几步路的工夫,人已经到了桌前。
“好香。”
老道的声音苍老而清朗,如深山古钟,余韵悠长。
他依旧没有睁眼,只是面朝桌上的酒坛,鼻翼又翕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渴望:
“此乃何酒?不知味道如何?”
陈洛的反应极快。
他没有急着上前相认,而是迅速看了程济一眼。
程济的目光落在那老道身上,面色不变,可陈洛敏锐地察觉到,程济方才还搭在桌沿悠然敲击的手指,已经悄无声息地收回了袖中。
陈洛嘴唇微动,用只有程济能看见的嘴巴做了个口型——“龙门派”。
程济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
陈洛心中有了数,站起身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拱手道:
“道长好灵的鼻子!此乃聚宝仙酿,金陵城中数一数二的好酒。道长若不嫌弃,请坐下共饮几杯,便知味道如何。”
他一面说,一面朝柜台方向扬了扬手:“小二,再添一副碗筷,切一盘酱牛肉,再来一碟卤豆干,一碟腌笋丝。”
小二远远应了一声,转身去后厨张罗。
老道也不客气,微微点了点头,便撩起道袍下摆,在陈洛和程济之间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自然而舒展,仿佛这张桌子、这个位置,本就是为他留的。
陈洛取过一只干净酒碗,双手捧着放在老道面前,提起酒坛,小心地斟了